疫病有多么危险,魏观玉没说出来。
“疫病不会因为你是皇子就放过你。”魏观玉道。
罗承行笑了:“我自是知道的。”
明明眼前这人是前世向自己挥剑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罗承行总有种从内心深处涌动的亲近之感。
为什么呢?他仍不清楚,甚至因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感到茫然。
但是眼下不是深想他那些不对劲的时候,罗承行道:“你当我是做了个有其他地方灵验了的预知梦也好,在寺庙里求签,未卜先知也好,如果换其他人去,真的会有很多无辜的宁丘百姓染病死去。”
他说的十分认真。
“我恰好知道一些治疗时疫的方子,所以才请旨。”
“我只想尽我所能救人。”
魏观玉沉默了一会,突然道:“殿下,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么?”
“你留在府里。”罗承行想也不想拒绝,虽然他知道怎么尽量去防疫病,可是却不能保证一定不会染上时疫,他一个人去已经足够冒险,断不可能再让魏观玉参与。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魏观玉提高了声音。
他突然生出几分急智:“那为我调理身体的女医有几分治疫病的本事。”
说起那“女医”,罗承行停住了。
对方确实很有本事,单凭近距离的嗅闻就能知道他佩戴在身上数月的荷包有问题。
是个难得的行医人才。
不过,和魏观玉熟识的“女医”......怕是和魏观玉一样其实是个男子。
“好。”
魏观玉还以为罗承行不会信自己的一面之词,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了。
“他真的有治疫病的方子,正巧你也有,到时候你们一起试试,看看谁的更好就用哪个。”魏观玉说,完全不给罗承行反悔的机会。
“你为什么也要去?”罗承行问。
魏观玉张了张口。
罗承行没再追问,只说:“好,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此行特殊,女子身份出行多有不便,你扮作男子,以及你身边那位医者,也同样扮作男子,到时候和我同乘一辆马车。”
魏观玉想也不想答应。
“你要时刻跟在我身旁。”魏观玉虽然会武,但是经过他探查脉象紊乱,一个人他着实有些不放心。
“在外我们便像刚才那样以你我相称即可。”
魏观玉这才察觉,他刚刚一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罗承行似笑非笑:“魏府贵女的礼仪真是不错。”
“对啊。”魏观玉提高声音,“不然那王嬷嬷为什么要打我板子。”
不就是礼仪不好么,这算什么,他认下便是!
罗承行又想到什么,对魏观玉说道:“离京之前,我会命人将陈夫人带到别苑过上一段时日,就说本殿下的别苑有清池温泉,立于养病。”
魏观玉先是一愣,继而露出真心实意的感激神色。
...
“祖宗,所以你三言两语,给我安排好了?我也要跟着四皇子去治疫病?”巩青简直不敢相信。
“快些。”魏观玉催促,“我已收拾妥当,就等你了。”
“催什么催?不是我说,他四皇子去治疫,你跟去做什么?”巩青狐疑地看向魏观玉。
魏观玉道:“我也想救人,不行吗?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气。”
巩青“呵呵”两声。
而魏观玉,则出神地想起来,昨日罗承行和他说那一番话时认真的表情。
他好像和京城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
因着罗承行让马车分开出城,所以几日下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罗承行和魏观玉、巩青同乘一辆马车。
有了巩青的到来,罗承行就不必折腾王太医他们了,到底老太医年龄都大了,舟车劳顿一番也是要了他们的命。
当然,还有更直击要害的一个原因,就是罗承行认为的太医院太医治时疫的医术可能没有巩青这样好。
他也派人探查了一下这个叫巩青的医者的底细,对方也是魏观玉身边一个奇怪的人。
明明有一身好医术,却在京郊一个小医馆里当学徒.....
魏观玉换回了男装,这也是罗承行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魏观玉。
他穿了一身看不出任何身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微微上挑的眉眼,显出几分张扬。
而他旁边的巩青,则面容普通。
罗承行不动神色地看到巩青脖颈处有一道非常隐秘的线,想必巩青用了江湖人所用的易容术。
马车驶出京城,几日以后,两边景色越发荒凉。
罗承行先行到达宁丘的手下传回密报,果然如罗承行所猜测,宁丘的百姓感染时疫的人日益增多,现在虽然还能控制住,但很快......
他闭了闭眼。
还好他手下先到宁丘的人已经开始拿着四皇子的令牌着人清扫出房间安置感染时疫的百姓,并让百姓们捡柴火将水烧开后再喝。
又过了两日,密信越来越多,罗承行的眉头也越来越紧。
这群人还真是胆大,也枉为朝廷命官!
因着几日接连在马车里颠簸,魏观玉很快就受不住了。
他脸色苍白地靠在马车上,巩青让他含着一片薄荷叶,可仍旧无济于事。
“来,我这还有几片。”巩青还想再往魏观玉嘴里塞。
魏观玉面如菜色。
就在这时,一双手扶住魏观玉,让魏观玉缓缓靠过来。
罗承行将马车上的软枕置于自己腿上,让魏观玉倚靠着。
魏观玉的脸色果然舒缓不少,还下意识蹭了蹭罗承行。
罗承行伸手轻轻拍着他。
下一刻,罗承行突然怔楞,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的记忆里仿佛出现过同样的画面,同样的人,同样的动作.....
只不过,不是现在,而是过去。
他为什么觉得此刻如此熟悉?他可曾做过相似的梦境?
巩青坐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作为知晓一切的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100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七)
刚到宁丘城的时候, 当地官员早就听闻四皇子是个奢靡铺张的,在京城就大肆搜罗美酒,他们特意准备了不少好酒等待罗承行,洋洋得意自以为能讨好罗承行。
谁知罗承行一到宁丘就将送上美酒的官员尽数拿下, 他手段雷厉风行, 没有什么铺垫, 也不怕当地官员对他下手,他带的人虽不如宁丘城驻兵多,但是个个都是精兵。
罗承行不想去管庆盛帝看到密报里他的所作所为会怎么想了,他只想赶紧除去这些蛀虫, 不让他们继续作乱。
于是,一连几天, 宁丘城做了亏心事的官员都人人自危。
罗承行来到宁丘城后几乎没怎么闭眼休息过, 他还要看宁丘城安置那些得了疫病的百姓的住处建造的如何、清点物资......
他将命人赶制的面罩和手套发下去, 让那些抗过疫病已经痊愈的人用烈酒擦拭。
自从罗承行亲自去那些划分出来的住处看过得疫病的百姓的情况后,原本宁丘城那些让人不安恐慌的流言, 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百姓们虽然大多数没读过书, 但他们能看到谁在做对他们好的事情。
原本有很多人觉得烧热水麻烦,还浪费柴火, 不如囤着柴火过冬,可是慢慢地,越来越多百姓开始按照官府张贴的告示做, 还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做。
...
巩青刚到宁丘城后就戴着面罩和手套开始查看病人情况,然后又细细看过了罗承行拿出来的药方,瞬间瞪大了双眼, 大为赞叹!
他询问罗承行药方是何人开的,罗承行只说是偶然得到——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不仅重活了一世, 还以魂魄状态在世间飘荡百年,这药方是他飘荡时所见。
巩青啧啧称奇,他亲自熬药照顾病人,并且不断观察病人服药后的变化。
魏观玉一直跟着罗承行帮忙,罗承行清点物资的时候他就当“账房先生”;罗承行命人给病人安排住所时,魏观玉就是将住处分隔的井井有条的“管事”。
宁丘城的疫病没有再扩散,这是一个好消息。
...
这日,魏观玉拿着算好的账本给罗承行。
账目算的十分精细准确,把治疫的每一处花银子的地方都写的清清楚楚。
魏观玉看罗承行的眼神一直在账本上,“如何?可有错处?”
罗承行摇了摇头。
这段时日朝夕相处,他发现魏观玉远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算术、诗书典籍.....
一个人通不通文墨,从平日里说话就可以看出来。
罗承行曾经奉命开办琼花宴,和庆盛帝一起面见过考取了功名的进士,他觉得以魏观玉之才,至少是个末流进士。
他状似无意地玩笑道:“若观玉是个男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