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段明霜睁开眼时,外头一片浅灰。
  椰林里还笼着薄薄的雾,昨夜烧过的火堆只剩一圈暗红的灰烬。
  偶尔有一粒火星埋在灰下,亮一下,又慢慢熄灭。
  苏清砚还没起。
  段明霜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得很安静。
  一只手臂搭在额前,遮住半边眉眼,另一只手放在身侧。
  青布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脖颈。
  晨光尚暗,那张脸褪去平日里的清冷,显得比醒着时柔和许多。
  段明霜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昨日。
  鱼叉刺入水面的那一刻。
  水花溅起来。
  那尾银白色的小鱼在叉尖上拼命摆动。
  还有她转身时,苏清砚眼里那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的心一下又雀跃起来。
  她抓到了。
  真的是她自己抓到的。
  是她自己看准了位置。
  是她亲手刺中的。
  段明霜越想越高兴。
  她忍不住抱着被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衣衫,在草叶上轻轻翻了个身。
  苏清砚的眼睛却忽然睁开。
  “醒了?”
  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段明霜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么容易醒?”
  “你动来动去。”
  “……”
  段明霜顿时心虚。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没动。”
  苏清砚看着她。
  “嗯。”
  “你又嗯。”
  “那我说什么?”
  “……”
  段明霜被问得无话可说。
  她索性转过身,不看她。
  过了片刻,苏清砚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今天还去捕鱼?”
  一听这话,段明霜立刻转过来。
  “去!”
  她答得太快,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清砚看她。
  “腿不酸?”
  “不酸。”
  “脚不疼?”
  “不疼。”
  “手呢?”
  “也不疼。”
  苏清砚静静地看着她。
  段明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真的。”
  她抬起两只手给她看。
  “你看,都好好的。”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翻看了一下。
  昨日用鱼叉时,她掌心又添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虽然不深,却被海水泡过,已经有些发白。
  “今天别逞强。”
  “知道了。”
  “鱼不急着抓。”
  “知道了。”
  “别跑。”
  “知道了。”
  段明霜听得脑袋发麻。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啰嗦?”
  苏清砚松开她的手。
  “因为你越来越不听话。”
  段明霜张了张嘴。
  想反驳。
  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没错。
  她最终只轻轻哼了一声。
  “今日我一定抓一条大的。”
  苏清砚站起身。
  “好。”
  段明霜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一日的潮水退得比昨日还远。
  两人到达礁石滩时,晨光刚刚越过海面。
  金色的日光落在潮湿的礁石上,水珠一颗一颗亮着,像撒了一地碎玉。
  浅水里有成群的小鱼游动,尾巴轻轻一扫,便掀起细细的波纹。
  苏清砚先去看了潮痕。
  段明霜站在旁边,认真学着她的样子观察。
  “这里。”
  她忽然指着礁石。
  “水线比昨天低。”
  苏清砚看了一眼。
  “嗯。”
  “所以今天退得更远。”
  “对。”
  段明霜笑起来。
  “我记住了。”
  “不错。”
  这一句夸得很轻。
  段明霜却因为这两个字,高兴了好一会儿。
  她如今已经渐渐知道,苏清砚说不错,是觉得她做得还行。
  这叫她心里生出一点奇奇怪怪的满足。
  两人往礁石滩深处走。
  苏清砚停在一处浅浅的水沟旁。
  “你看这里。”
  段明霜蹲下。
  水沟只有半尺深。
  底下铺着细沙,几条小鱼正在水草间来回穿梭。
  “这不是鱼最多的地方吗?”
  “是。”
  苏清砚说。
  “可不是最适合捕鱼的地方。”
  “为什么?”
  “太浅。”
  “鱼容易看见人。”
  “嗯。”
  她指向不远处另一片被礁石围住的深水潭。
  “那边。”
  段明霜眯着眼。
  水潭比这里深一些,水色也从浅绿变成了淡淡的青蓝。
  “鱼在那里?”
  “大的在那里。”
  段明霜眼睛立刻亮了。
  “大鱼?”
  “可能。”
  “真的?”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今天若抓不到,别哭。”
  “本小姐才不会。”
  段明霜立刻把裙角扎紧。
  “我今日一定抓给你看。”
  她拿起鱼叉,兴致勃勃地往前走。
  苏清砚却道。
  “慢一点。”
  “知道了。”
  “看脚下。”
  “知道了。”
  “别踩黑色的石头。”
  段明霜低头。
  “那是湿苔。”
  她刚说完,段明霜的脚已经踩了上去。
  “呀!”
  整个人一歪。
  苏清砚伸手扶住她的腰。
  段明霜一下撞进她怀里。
  两个人同时顿住。
  晨风从礁石间穿过去。
  段明霜的手还抓着鱼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轻轻擦过苏清砚的下巴。
  她脸一下红了。
  “我、我没事。”
  苏清砚松开手。
  “嗯。”
  段明霜站稳。
  “你……”
  她本来想说什么,却忽然忘了。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
  “走。”
  “哦……”
  段明霜跟上。
  这一次,她走得比刚才更小心。
  脚底每落下一步,都先试一试。
  她不想再在同一个地方摔第二次。
  到了那处深水潭边。
  苏清砚没有急着下水。
  她蹲下,伸手捧了一点水。
  “看水纹。”
  段明霜跟着蹲下来。
  “哪里有水纹?”
  “这里。”
  苏清砚指着水面。
  “你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
  “可实际上,水在动。”
  段明霜仔细看。
  靠近礁石阴影的地方,有一圈很细的涟漪。
  一圈压着一圈,像水底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呼吸。
  “鱼?”
  “嗯。”
  “在哪里?”
  “别找它。”
  “看它留下的东西。”
  段明霜怔住。
  苏清砚指着那圈水纹。
  “鱼躲在石头后面,身体没出来,我们直接找它,很容易惊动。”
  “那怎么办?”
  “等它自己游出来。”
  段明霜沉默了一会儿。
  “又是等。”
  “捕鱼一半靠眼睛,一半靠耐心。”
  “那另一半呢?”
  苏清砚看她。
  “运气。”
  段明霜忍不住笑。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靠本事。”
  “再有本事,也不能命令鱼过来。”
  “那我今天运气一定很好。”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明显感觉到,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她们等了很久。
  那鱼始终没有出来。
  段明霜蹲得腿麻。
  她偷偷换了一下姿势。
  苏清砚没有看她。
  又过了一会儿。
  “苏清砚。”
  “嗯。”
  “我觉得它不来了。”
  “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潮。”
  段明霜抬头。
  苏清砚指了指海面。
  “水正在慢慢涨。”
  “鱼儿若一直躲在这里,等水位高起来,就会离开。”
  “所以……”
  “我们只等。”
  段明霜又安静下来。
  她忽然发现。
  苏清砚说等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在等一个恰好的时机。
  像她这个人。
  不急。
  不抢。
  该做什么的时候,绝不会晚一分。
  段明霜忽然有些羡慕。
  她从前在金陵做什么,身边总有人替她准备妥当。
  她想要什么,伸手便有。
  自然不会知道,原来有些事情,是必须靠等待才能得到的。
  她重新握紧鱼叉。
  这一次,她没有催。
  终于。
  水纹动了。
  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石后缓缓游出来。
  段明霜的呼吸停住。
  鱼比昨日那几条大得多。
  足足有两掌长。
  鱼鳞在晨光下闪出细碎的青银色,尾鳍缓缓摆动,沿着礁石边缘一点一点游动。
  段明霜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握住鱼叉。
  苏清砚站在她身后。
  “别急。”
  “嗯。”
  “再近些。”
  段明霜盯着鱼。
  它慢慢游过来。
  又近了一点。
  鱼身在水下轻轻一闪。
  段明霜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海浪没有了。
  风没有了。
  连苏清砚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眼里只剩这一条鱼。
  再近。
  再一点。
  鱼尾停住。
  段明霜的手腕微微下沉。
  下一刻。
  她猛地刺了下去。
  “噗!”
  水花飞起。
  鱼叉穿透水面。
  那尾鱼拼命挣扎起来。
  “抓到了!”
  段明霜几乎叫出了声。
  可鱼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鱼尾猛地一甩。
  鱼叉竟被带得向旁边滑去。
  段明霜一个踉跄。
  “呀!”
  她差点跌进水里。
  苏清砚一把抓住她的后腰。
  “别松手!”
  段明霜咬牙。
  “我不松!”
  那鱼又猛地摆了一下。
  她几乎被拖着往前走。
  脚底踩到一块碎石。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仍然抓着鱼叉。
  “苏清砚!”
  “稳住!”
  “我稳不住了!”
  苏清砚立刻上前。
  她一只手扶住段明霜的肩,另一只手握住鱼叉末端。
  “现在往后。”
  “什么?”
  “退。”
  两人一起往后。
  那条鱼仍然拼命挣扎。
  段明霜脸都红了。
  “它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鱼在水里比岸上有力。”
  “我知道!”
  “再退一步。”
  段明霜狠狠咬牙。
  两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终于。
  鱼被她们拖出了水。
  啪的一声。
  鱼尾重重拍在礁石上。
  溅了段明霜一脸水。
  她愣住了。
  手里的鱼叉还在发抖。
  那条鱼就在她面前。
  鲜活的。
  银亮的。
  还在不停摆尾。
  段明霜缓缓抬起头。
  “苏清砚……”
  “嗯?”
  “我抓到了。”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眼睛亮得惊人。
  “我真的抓到了!”
  “嗯。”
  “不一样!”
  她几乎要跳起来。
  “这条比昨天的大!”
  “嗯。”
  “而且是我自己刺中的!”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了。
  她将鱼叉一放,转身扑过去抱住苏清砚。
  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苏清砚整个人僵住。
  段明霜也僵住。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两息。
  段明霜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
  她松开手。
  耳根一直红到了脸颊。
  “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苏清砚看着她。
  “我知道。”
  “你别笑。”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苏清砚顿了一下。
  “那就当我笑了。”
  段明霜怔住。
  随即也笑起来。
  晨光照着她的脸。
  眉眼弯弯。
  像一枝终于在风里开透的花。
  这次回营地。
  段明霜坚持要自己提鱼。
  鱼用一根细藤穿过鱼鳃,挂在她手里。
  走一路。
  鱼便晃一路。
  鱼尾偶尔啪嗒一下打在她腿上。
  她也不恼。
  反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像是在确认那条鱼真的还在。
  “苏清砚。”
  “嗯。”
  “它好大。”
  “看出来了。”
  “我从前吃过的鱼都没觉得这么大。”
  “因为以前有人替你处理。”
  段明霜顿了顿。
  “也是。”
  她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自己抓的鱼,看着都不一样。”
  苏清砚看着她。
  “什么不一样?”
  “好像……”
  段明霜想了想。
  “像自己赚来的。”
  “嗯。”
  “所以更高兴。”
  苏清砚没说话。
  片刻后,她道。
  “记住这种感觉。”
  段明霜回头。
  “什么?”
  “你以后会越来越习惯。”
  “习惯什么?”
  “靠自己。”
  段明霜怔住。
  她看着苏清砚。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了。
  苏清砚是在教她怎么活。
  一点一点。
  慢慢地。
  让她从那个离开丫鬟便不知道该怎么穿衣的段家大小姐。
  变成一个能够自己找水、自己生火、自己捕鱼的人。
  她握紧了鱼。
  “好。”
  当天傍晚。
  那条鱼被烤得很好。
  段明霜坚持要自己动手。
  她先刮鳞。
  再去内脏。
  然后用短刀在鱼背上划出几道浅痕。
  最后抹上一点盐。
  这一套动作,她已经越来越熟。
  苏清砚坐在旁边,没有插手。
  只是偶尔提醒一句。
  “刀低些。”
  “嗯。”
  “鱼腹不要划太深。”
  “知道。”
  “盐少一点。”
  “知道。”
  最后,鱼架上火。
  火舌一舔。
  很快便有香气飘出来。
  段明霜坐在火边,眼睛一直盯着那条鱼。
  “苏清砚。”
  “嗯。”
  “这是我抓的。”
  “嗯。”
  “我处理的。”
  “嗯。”
  “也是我烤的。”
  “嗯。”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不会说别的吗?”
  苏清砚想了想。
  “你很厉害。”
  段明霜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真的?”
  “真的。”
  她坐在火边,抱着膝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胸口像被什么填满了。
  金陵城里那些被人夸赞的漂亮衣裳。
  首饰匣子里那些会在阳光下发光的珠玉。
  都比不上,一个荒岛上的傍晚。
  一条自己抓来的鱼。
  和一句来自苏清砚的你很厉害。
  她觉得已经足够好了。
  夜里。
  两人已经躺进棚子。
  火堆在外面安静地烧着。
  海浪一声一声拍着岸。
  段明霜闭着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过了一会儿。
  “苏清砚。”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今天抓到了那么大的鱼。”
  “知道。”
  “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觉得。”
  “那你再说一次。”
  “你很厉害。”
  段明霜忍不住笑。
  “再说一次。”
  “……”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笑得更厉害。
  “你说嘛。”
  苏清砚终于道。
  “你很厉害。”
  “嘿嘿。”
  段明霜抱住自己的衣角。
  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她又想起鱼被刺中的那一刻。
  想起水花。
  想起自己被鱼拖得踉跄。
  想起苏清砚从身后一把扶住她的肩。
  又想起她最后扑过去抱住苏清砚时,那人明显僵了一下的身体。
  她的脸忽然有些热。
  “苏清砚。”
  “嗯?”
  “我今天抱你,你是不是吓了一跳?”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为什么?”
  “你突然过来。”
  “那如果我以后提前告诉你呢?”
  “……”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在黑暗中弯起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
  只是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高兴了,会去抱阿芷,会抱自己的小枕头,会扑到母亲怀里撒娇。
  如今在这座荒岛上,她高兴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成了苏清砚。
  “苏清砚。”
  “嗯。”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抓过这么大的鱼。”
  “嗯。”
  “明天我还要抓。”
  “好。”
  “后天也要。”
  “好。”
  “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
  “会的。”
  “到时候……”
  段明霜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到时候,我也可以保护你。”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
  她轻声说。
  “好。”
  只是一个字。
  却比海风更轻。
  也比海风更暖。
  段明霜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终于慢慢睡着了。
  可直到入梦前,她脑子里还全是那条银亮的大鱼。
  以及那句。
  你很厉害。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长大”,并不是变得不再娇气,也不是学会忍耐所有委屈。
  而是有一天,她伸出手的时候,终于能够抓住自己的活路。
  哪怕那活路,不过是一条小小的鱼。
  而这一晚,段明霜做了一个极甜的梦。
  梦里。
  没有金陵的高楼。
  没有沉船。
  没有风暴。
  只一片很大的海。
  她和苏清砚并肩站在礁石上。
  海风吹起她们的衣摆。
  远处,一群银亮的飞鱼跃出海面。
  像无数碎星。
  段明霜笑着回头。
  “苏清砚,你看!”
  身边的人应她。
  “嗯。”
  “本小姐抓到了。”
  海风吹过。
  那声音落在很远很远的海面上。
  像一句尚未说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