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当然也不会同情你啊。
  “因为,解落瑕,你就是个蠢笨无用的废物。
  “你活该此生被所有人抛弃。”
  第232章 蝎:不过如此
  伴随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冰冷的绝望从沼泽中蔓生,悄无声息地缠绕在解落瑕身上,引诱他溺毙其中。
  可不知何时,那绝望烧了起来,变成了滚烫的、几乎要焚尽沼泽的愤恨。
  “少在这里放屁!”
  妖族修仙,必生心魔。
  心魔是心底恶念的化身,若被心魔夺舍,妖就会堕魔。
  解落瑕一直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么,也知道它从未消散,还时不时地冒出来,偷偷啃噬他的心头。
  他不想直面心魔,于是一直忍着、受着。
  但此刻他不想再忍了。
  这些话,他不想听,古月曦也不会说。
  雾霭渐渐散去,“古月曦”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他。
  解落瑕自嘲地笑了笑:“冤家……”
  他坦然回望,盯着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脸,猛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住了“古月曦”的脖子。
  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最野蛮的撕咬。
  牙齿嵌入虚幻皮肉的一刻,解落瑕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唇齿间尝到了某种温热甜腥的味道。
  他紧闭着眼睛,用双臂禁锢住心魔,用尽全力,硬生生咬断了心魔的脖颈。
  “古月曦”的身影沉默着、扭曲着消散在解落瑕怀中。
  解落瑕站在原地,抬手抹了把嘴角,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近乎癫狂的畅快:
  “原来我的心魔……也不过如此啊!”
  什么悲惨宿命,什么纠缠不休。
  撕碎了,咬烂了,不过是一滩不敢见光的恐惧、执念与不甘。
  他与古月曦之间,只不过是这些问题而已。
  而他真正想要的……
  他终于知道了。
  再醒来时,浑身滚烫,头疼欲裂。
  宿醉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眼前一片眩光。
  解落瑕哑声咳嗽着,抬手想揉揉眼睛,忽然听到了细微的水声。
  一低头,才发现自己泡在水里。
  是当年应亦淮用过的那只药浴桶,桶里泡满了散发着清苦味道的药材。
  仔细看去,大部分都是解酒去热的。
  什么情况……?
  “终于睡醒啦,真不容易。”
  佘寒序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
  解落瑕吓了一跳,猛地扭头,看见佘寒序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簇用仙气保持到深秋的、开得正好的桃花。
  佘寒序正慢条斯理地修剪花枝,往一个素净的白瓷瓶里插。
  “什么情况?”
  解落瑕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也干得冒火。
  佘寒序忙着修剪花枝,随意地用狼尾卷着一杯茶水送来,悠然道:
  “你喝多了昏死过去,谁曾想,心魔冒出来了。你这几天睡了醒,醒了睡,那叫一个热闹。”
  解落瑕心里一咯噔:
  “什么叫‘热闹’?!”
  佘寒序似笑非笑,慢悠悠地说: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睡醒了骂古月曦,睡着了骂自己,间歇性地骂合欢宗和心魔,比你当初差点被瘟疫整死的时候还热闹。”
  解落瑕的脸色青白交加。
  佘寒序贴心安慰:
  “但好消息是,教主来看过你一次,说你的心魔差不多除去了,算是因祸得福。”
  梦中那些混乱又清晰的记忆后知后觉地涌进脑海。
  解落瑕沉默了很久,忽然噌地一下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花四溅:
  “我想通了,我要去合欢宗找他对峙!”
  佘寒序头都没抬,直接抓起手边一件干净外袍扔了过来:
  “慢走不送。”
  解落瑕被噎住了,手忙脚乱接住外袍裹住自己,愣愣地问:
  “你……你不是该拦我一下吗?”
  佘寒序终于放下花枝,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为什么拦你,就因为你生病了?得了吧,你这病本来就是因为古月曦才得的,心病还须心药医,赶紧去,别在这儿跟我磨蹭。”
  解落瑕被佘寒序堵得说不出话,裹着外袍走出浴桶,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脑子更晕了,还在低烧的身体虚弱无力。
  解落瑕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他蜷缩着坐到一边的竹凳上,抱着膝盖,把下巴垫在膝盖上,闷声说:
  “我以前发烧的时候,都有花蜜喝。”
  他从小体弱,后来身体也一直不算好。
  与古月曦同行的那几年,他一旦累到或者被吓到了,总会发烧。
  每次为了让他尽快好起来,古月曦除了会给他采些草药,还会给他带些野花蜜回来。
  “哪儿来的?当然是从蝶妖蜂妖那儿抢的啊。”
  古月曦轻描淡写地说着瞎话。
  解落瑕起初深信不疑,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古月曦是用妖气与那些小妖做了交换。
  只为了哄他好好吃药。
  时间久了,发烧对当时的他来说,竟成了值得期待的事。
  曾经觉得只是小事,如今想起来,眼圈又开始发酸。
  听到解落瑕的抱怨,佘寒序随手从花瓶里抽出一枝桃花扔进他怀里:
  “吃吧。”
  解落瑕看着那枝桃花,愣了两秒,哇地一声被气哭了:
  “佘寒序你有没有良心啊!”
  佘寒序慢慢转过头,和善地微笑着:
  “我被你勒着听你哭了一宿,报废了两件衣服,空了十七坛桃花酒……”
  “我头疼我去睡觉了!”
  解落瑕的哭声戛然而止,裹紧外袍,钻回了自己的房间,缩进了被子里。
  窗外恰好有一群白鸟飞过,没过多久,又是一群白鸟离开。
  那是佘寒序与应亦淮之间无声的思念,三年未绝。
  解落瑕垂眸,悄悄抬手,试图凝聚仙气。
  指尖却只颤巍巍地浮现出一只小蝴蝶。
  蝴蝶近乎透明,扑闪了两下翅膀,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解落瑕挫败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蜷缩进被子里,蒙上了头。
  跟着佘寒序练了三年,他的万里一念诀还是不成气候。
  都怪古月曦。
  *
  断断续续休养了几个月,心魔带来的躁动与虚乏渐渐平复。
  解落瑕的修为竟也因祸得福,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解落瑕去找了教主。
  教主翻阅着古籍,平淡开口:“说。”
  解落站得笔直,言辞清晰:
  “教主,我想去合欢宗暂住一段时间!”
  教主翻了一页书:“可以。”
  解落瑕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继续说:
  “我还想把古月曦拐回五毒教!”
  教主嗯了一声:“我没意见,看他心思,看你本事。”
  解落瑕心头一热,得寸进尺:
  “您能赐我一对同心蛊吗?”
  教主扬手,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飞进了解落瑕的怀中:
  “算借给你的,日后学会炼同心蛊了,还我一对。”
  解落瑕捧着木盒,满心欢喜热泪盈眶地望着教主。
  教主干脆利落地打断了解落瑕的煽情:
  “去吧,我忙着呢,到了合欢宗替我向宗主问个好。”
  解落瑕嘿嘿笑着,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忍不住回头,犹豫着问:
  “教主,那位合欢宗宗主究竟是何来头啊?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尤其是和古月曦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万一是个为老不尊的……
  教主放下古籍,沉吟片刻:
  “合欢宗宗主啊,那位是凡人与狐妖的混血,受情伤堕魔而亡,心有不甘,淌过忘川河重归人间,此生杀过多少人就救了多少人,后来成了合欢宗的宗主,不问世俗。”
  解落瑕听得头皮发麻。
  怪不得,原来算起来宗主算是古月曦的半个同族啊。
  这等经历……
  “他怎么会去合欢宗啊,不去修无情道?”
  教主拿起另一卷古籍,漫不经心地解释:
  “世间百般滋味尝遍,千帆过,孤身便是合欢。”
  一直到拿着同心蛊离开主坛,解落瑕还在想着教主最后那句话。
  半梦半醒、似懂非懂。
  算了,不想了。
  若是要疼到肝肠寸断才能图一份通透,还不如难得糊涂求一个圆满。
  回到竹舍,解落瑕站定在佘寒序面前,大声宣布:
  “走,陪我去合欢宗!”
  佘寒序正低头梳理着狼尾,闻言反问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解落瑕掐着腰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