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试着骗过自己。
  那日告白时,对应亦淮所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对自己的诘问。
  不是这样吗?不该这样吗?应亦淮对你有救命之恩,从不曾嫌恶你的狐妖身份,又是这样善良温柔的仙人。
  打着灯笼都挑不出他的半分瑕疵。
  他甚至爱着你,即使他爱你只如爱着世间万物一般。
  你不该爱上他吗?
  你为什么没有爱上他?
  为什么午夜梦回时,你梦到的却是另一双噙满泪水的眼?
  古月曦知道自己早已生出了心魔。
  但无论如何,这心魔不该是解落瑕。
  这说不通。
  他可以把解落瑕当友人,当家人,甚至当年岁尚小、需要照拂的另一个自己。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爱人。
  总不该爱上一个早就被自己伤透了心、亲手被自己赶走的小傻子。
  否则,他此生就活得太荒唐可笑了。
  这三百年,古月曦满心只想着活下去。
  他在佘寒序身上看到了相同的执着。
  所以,古月曦想,如果看懂了应亦淮与佘寒序之间的感情,说不定就能看透自己的心了。
  结果看人家的故事看得万般通透,轮到看自己,只剩一片糊涂。
  更何况,应亦淮与佘寒序的爱恨纠葛,对他而言毫无参考意义。
  应亦淮与佘寒序之间的故事,可谓惊心动魄、死去活来。
  而他和解落瑕之间,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不过是两个妖族同行了一段太难走的路,仅此而已。
  古月曦一直觉得,当年解落瑕虽然并没真正救下他的命,却给了他比救命之恩更宝贵的东西——
  一个盼头。
  与解落瑕相遇之前的人生,除了生存就是报仇,日复一日毫无新意。
  这样看不到尽头的路,是会把人熬疯的。
  多少次古月曦都生出过“堕魔算了”的念头。
  后来,这念头被他藏了起来。
  不行啊,要是堕魔了,总不能把这毫无自保之力的小傻子一同带到魔界生存。
  既然承了这一声“曦哥”,就要负责。
  ……如今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个傻子。
  这些年,古月曦在人间听了不少戏文,看了太多话本。
  以狐妖为主角的故事数不胜数。
  要么是无情狐妖抛弃爱侣,要么是痴情狐妖遇上负心人。
  听来听去,圆满的没有几段。
  古月曦觉得这很正常。
  身为狐妖,爱是奢侈而无用的东西,他一直这样想。
  但偶尔夜深人静,他回想这三百年,才发现。
  最清晰、最温暖的记忆,似乎就是与解落瑕同路的那短短数年。
  数年而已,他活了三百年啊。
  这怎么想都不该是爱。
  古月曦没解开疑惑,只带着满身属于应亦淮的纯净仙气,离开了逍遥山,奔赴合欢宗。
  为了报仇。
  第228章 狐:无计可施
  早在遇见解落瑕的百年之前,古月曦就去过一次合欢宗。
  那时他几经辗转,终于打探清楚,母亲死在了合欢宗一位长老的手中。
  他潜入合欢宗,想伺机报仇,却发现自己那点魅术在合欢宗修士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更糟的是,他被合欢宗宗主发现了。
  彼时的古月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甚至做好了若是被擒住当炉鼎,就只能断尾求生的准备。
  可那位慵懒倚在美人榻上的宗主只是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开口道:
  “来寻仇?”
  古月曦深知在这位宗主面前,一切伪装都是徒劳。
  若是说实话,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点头承认。
  “寻谁的仇?”
  古月曦说出了那个的长老的名字。
  宗主点了点头:“哦,霁月长老啊,你想杀他——”
  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不行。”
  古月曦冷笑。
  这样的结果他早有预料。
  没想到,宗主接着说:
  “他要是死了,我宗中就少一个长老了,一时片刻找不到人顶替他的位置。这样吧,你再历练几年,等你强到能代替他的位置了,再过来杀他报仇,顺路来我宗中当个长老。”
  直到被客客气气送出合欢宗的时候,古月曦都没能回神。
  后来在六界辗转,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宗主的事,才或多或少明白了宗主的良苦用心。
  所以眼下,他回来了。
  靠着从应亦淮那里得来的纯净仙气滋养,靠着宗主当年那句似是而非的默许,靠着自己九尾狐妖的身份。
  古月曦顺理成章地拜入合欢宗,并且收获了不少瞩目。
  他开始设法接近那位霁月长老。
  呵,光风霁月,亏他还有脸顶着这样的名号。
  霁月长老化神期的修为,硬打是打不过的。
  得想别的办法,还得是万全之策。
  即使失手,也要给自己留好保命的退路。
  所以要左右逢源,要与宗内上下搞好关系,包括霁月长老本人。
  古月曦在等一个一击必杀,且能全身而退的时机。
  就这样在合欢宗蛰伏了几年,六界风云渐起。
  先是那场震撼六界的劫雷阵。
  任谁都看得出,这劫雷满是惩处抹杀之意,不留丝毫余地。
  应此劫者,必死无疑。
  竟有人能让天道动怒至此?
  劫雷降下的时候,合欢宗所有人都在好奇地议论着。
  古月曦本来对此毫不关心。
  可劫雷过后,一直贴身佩戴的流云玉佩忽然毫无征兆地失去光泽,碎裂成片。
  应亦淮出事了。
  那场劫雷难道落在应亦淮的身上?!
  不行,于情于理他都得去看看。
  古月曦立刻循着劫雷散去的方向找去。
  慌乱之际,竟不知为何误入阴阳间隙,坠入鬼界。
  他在其中与厉鬼缠斗了一年才寻到离开的路,勉强脱身。
  离开时,三条狐尾被雷火与鬼火烧得焦黑。
  奇怪的事发生了。
  看到三条被烧焦的尾巴,一个念头不讲理地闯进了古月曦的脑子里——
  “都怪应亦淮。”
  这怎么可能……?
  当年他为解落瑕断了两条尾巴,疼到肝肠寸断生不如死的时候,也未曾怪过解落瑕。
  如今又怎么会怪到应亦淮的头上?
  除了心魔作祟,似乎别无解释。
  可他的心魔一直都是解落瑕,关应亦淮什么事?
  古月曦隐隐感到此事不同寻常。因而,离开鬼界后,他立刻返回合欢宗。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古怪得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走。
  得知应亦淮与佘寒序被劫雷所害的消息后,古月曦立刻动身前往逍遥剑宗。
  半路却莫名心悸,被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
  仿佛再往前,便是一步踏错步步错,从此万劫不复。
  他仓皇调转方向往南,便听闻五毒谷爆发了蛇毒瘟疫,而源头被指为流云长老。
  他心急如焚,想进谷却因瘟疫封禁而不得入,只好先返回合欢宗禀报。
  恰好宗主收到了逍遥剑宗关于此事的信件。
  宗主依旧一副不想插手的态度,却默许他以合欢宗使者的身份前往。
  就这样,他领了任务,做好准备。
  半路听到“解落瑕”这个名字,他第一反应便是巧合而已。
  再之后,便是那场始料未及的重逢。
  竹舍门口,听到熟悉声音在身后响起的那一刻,古月曦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真的是他。
  真的是解落瑕。
  他如今……竟然连解落瑕的气息都认不出了。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按照他这些年的生存法则,此刻最体面的做法,是立刻转身,演出十二分的惊喜与愧疚,说些漂亮话,将过往轻轻揭过。
  这样最合适、最应该。
  但却不知为何生不出半分力气,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最不“应该”的念头。
  这一刻,古月曦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年从未真正从往事中脱身。
  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毫无道理可言。
  在竹舍里的那段日子,宁静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按理说,这是最适合看清自己内心的时候。
  但古月曦看不透。
  他多少次想主动开口,话到嘴边,却只能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解落瑕在躲他,躲得太明显了。
  解落瑕面对所有人的时候都笑容灿烂,唯独目光掠过他的时候,笑容会僵住,眼神会闪烁。
  就好像厌极了他。
  可那些堆满小院的珍稀草药,那些别别扭扭、要转几个弯才说出口的“关心”,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另一种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