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爱吗?
  还是仅仅因为应亦淮是这世间唯一对他好的人,所以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死死不肯放手?
  若是这样,他配对应亦淮说爱吗?
  他曾对应亦淮那些出了错的恨意,若是应亦淮知道了,会原谅他吗?
  痛苦不减反增,心火灼烧。
  冰室寒冷,佘寒序却濒临走火入魔。
  佘寒序低吼着,一拳砸在了冰壁上。
  他到底凭什么说自己爱应亦淮?
  他明明是差点害死应亦淮的人。
  佘寒序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指节。
  血珠渗出来,在寒气里微微凝固,指缝间留下了丑恶狰狞的血色冰碴。
  如同残暴邪佞的恶兽亮出了爪牙。
  佘寒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也许他根本不爱应亦淮。
  只是前世的仇人死了,他需要一个新的人来寄托扭曲到极致的执念。
  恰好应亦淮出现了,恰好应亦淮待他那样好。
  所以卑贱如他,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对前世的恨、对温暖的渴求、对被爱的幻想,全都投射到了应亦淮的身上。
  这哪里是爱。
  这分明是病。
  佘寒序垂眸替自己上药,暗下决心。
  再给自己三年时间。
  接下来这三年里,不许再想起应亦淮。
  如果想了,就在墙上划一刀。
  三年后看看这面冰壁,或许就知道答案了。
  第53章 一百三十七条债
  佘寒序挑了最平整的一块冰壁,用不咎剑的剑尖轻轻划下了第一条线。
  然后他回到冰室中央,重新盘腿坐下。
  闭眼,调息。
  第一天,他没想起应亦淮。
  第二天,冰室上也没有出现新的刻痕。
  第三天,他练剑时,想起应亦淮被鹤风长老讥讽“烂泥扶不上墙”时,脸上讪讪的笑。
  墙上多了一道。
  第四天,他想起初见时,应亦淮明显被他吓到的模样。
  又一道。
  第七天,他想起应亦淮站在铁笼前,用长老玉佩换狐妖的背影。
  又是三道。
  第十天,他囫囵咽下一颗辟谷丹,想起了应亦淮为他烤制的那些点心。
  还没来得及吃,如今早就被冻成了冰碴子。
  又是两道。
  短短一个月,冰壁上的划痕已经数不清了。
  越想控制自己不想,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应亦淮像是长在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剜不掉。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都能拐弯抹角地想起应亦淮。
  应亦淮给他温的牛奶、应亦淮与他一同修行的剑术、应亦淮抱着冰狼傻笑的模样。
  一年后,佘寒序拼尽全力,终于做到一整天都不想起应亦淮。
  代价是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冰室的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比任何苦楚能难熬。
  再后来,佘寒序不受控地回想起更多细枝末节。
  应亦淮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上那颗鲜红的小痣会微微皱起。
  应亦淮整理偏殿的时候,喜欢哼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古怪的调调。
  最后,佘寒序再次想起应亦淮在拜师礼上说的那句:
  “愿用我的性命,护你此生平安顺遂”。
  说这话的时候,应亦淮一袭红衣如烈焰,在夕阳余晖中灿烂夺眼。
  佘寒序靠在冰壁上,仰头看着刻满了整间冰室的划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把脸埋进掌心,哑着嗓子笑了几声。
  笑到最后,泪水渗出指缝,滚烫着砸落在同样刻满划痕的地上。
  三年。
  他对应亦淮的思念,密密麻麻划了满墙。
  他根本没有办法不想应亦淮。
  不是什么执念、什么敬重、什么该死的“病”。
  只因为那个人是应亦淮。
  那个笨拙的、瘦削的、却愿意用命护着他的傻子。
  有些人,一眼惊鸿,此生难忘。
  时间不是解药,反倒成了最好的证明。
  他就是爱他。
  佘寒序走到刻着最初那道划痕的冰壁前。
  他手握斩仙刀,用刀尖在冰壁上郑重地刻下了那个名字。
  然后,时隔三年,他再次转身走出了冰室。
  外面是漫天的雪。
  这是应亦淮前往秘境的第七年。
  *
  佘寒序开始在十二长老面前露面。
  起初只是在鹤风长老与掌门见面时,远远地朝鹤风长老行个礼。
  鹤风长老每次见到他都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有拔剑相向。
  青珩长老倒是不避讳他,甚至主动让他来青珩峰帮忙整理药柜。
  后来,玄银长老也邀他去剑冢里,试试不咎剑如今的锋芒。
  佘寒序知道,这是各位长老在试探他,也是在给他机会。
  他抓住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掌门最后给佘寒序的处置是,给当年被他和不咎剑伤过的弟子,一一俯首赔罪。
  一百三十七人。
  第一个被佘寒序找到的,是明珏峰的一名弟子。
  他当年被不咎剑斩断了左臂,虽说后来青珩长老用仙草给他续了骨,但每逢阴雨天,断骨处还是会隐隐作痛。
  佘寒序跪在他面前的时候,那弟子愣了很久。
  然后狠狠啐了他一口:
  “滚!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
  佘寒序没有动,低着头说:
  “我知道道歉无用,但我欠你一个交代。你想要我怎样偿还?”
  弟子冷笑:
  “偿还?好啊,你把你的左臂也割下来一次啊!”
  佘寒序微微颔首:“好。”
  不咎剑出鞘,血色寒芒闪过。
  佘寒序的左臂齐根断在了雪地上,殷红血梅在白雪上盛放得凄艳。
  变故陡然,那弟子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回过神,他狠狠地低咒了一声:
  “真够狠的,不愧是畜生。赶紧滚,别死在我们明珏峰!”
  佘寒序抱着自己的断臂,去了青珩峰。
  青珩长老早有预料似的,取出一份仙草,接上了佘寒序的断骨,低声说:
  “疼也忍着。当年你作乱剑宗,那些弟子便是这般疼的。”
  佘寒序紧咬着齿关,用力点头。
  第二天,佘寒序拖曳着还没重新长好的手臂,寻找下一个人。
  第二个弟子当年筑基中期,被不咎剑的剑气扫中后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看见佘寒序的时候,那弟子吓得浑身发抖:
  “你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佘寒序安静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我是来道歉的。”
  说完,不咎剑出鞘,剑气砍向了佘寒序的后背。
  佘寒序皱眉闷哼,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
  那弟子吓得不轻,赶紧送阎王似的把佘寒序送出了山门。
  就这样,佘寒序继续依次寻着。
  一个一个地跪,一个一个地赔罪。
  有人打他,有人骂他,有人往他脸上吐口水。
  他全都受了。
  他当然要受着,本就是他当年的罪过。
  更何况,他是应亦淮此生唯一的弟子,他不能让应亦淮为他蒙羞。
  后来,也有人原谅了他。
  原谅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总与应亦淮有关。
  第七年的冬夜,最后,佘寒序去拜访那位当年被妖气伤得最深的弟子。
  那人早就预料到佘寒序会来,竟然煮了一壶茶等待着。
  佘寒序沉默着跪下。
  一炷香的时间后,这弟子笑着,扶起了佘寒序。
  弟子神色怅惘感慨:
  “青珩长老曾说,若不是你师尊当年给了他那么多灵药,我的伤没那么容易好。”
  佘寒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弟子笑着:
  “我相信凡事皆有缘法,福祸相依。你的妖气胁迫与流云长老的灵药抚慰,一同助我突破了瓶颈期。
  “或许你不记得,但我是与你同年拜入师门的。
  “当年我资质平庸,是流云长老安慰我,让我留在了剑宗。后来择剑礼,也是他对你说的那番话,鼓舞我留了下来。
  “旁人曾对流云长老有多少质疑,我并不理会,我只相信我眼中的流云长老。
  “他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徒弟,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
  “我原谅你了,以后好好修行,别辜负了你师尊。”
  佘寒序红着眼眶重新跪下来,磕了个头。
  这是第一百三十七人。
  至此,佘寒序终于用自己的方式,偿还了当年的债。
  第54章 心魔中的应亦淮
  第八年,佘寒序重新拿起不咎剑,走出冰室,在逍遥峰后山修行。
  玄银长老偶尔来指点剑术,说“我让你从剑冢里带走了不咎剑,我得对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