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 > 其他类型 > 萧声断 > 第29章
  崔元贞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她知道时间不多,一炷香稍纵即逝,不敢耽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秀玉,等我,三日之内,我一定来接你走。这几天你万事小心,别声张。
  一字一句,稳、沉、笃定,是她跋涉千里练出来的定力,也是她给宋秀玉的承诺。
  宋秀玉用力点头,泪落得更凶,却依旧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崔元贞的衣袖。
  话音刚落,崔元贞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将宋秀玉紧紧揽进怀里。
  她抱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空缺、两月的风霜、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全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宋秀玉埋在她肩头,压抑的哽咽终于泄出一丝,身子不住发抖,双手也紧紧环住崔元贞的腰,扣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就又是一生分离。
  滚烫的泪水浸透彼此的衣料,心跳贴在一起,急促而滚烫。
  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一个拥抱,便抵过所有。
  门外隐约传来王老兵轻咳的提醒声。
  一炷香,到了。
  崔元贞身子一僵,抱着宋秀玉的手臂更紧了几分,舍不得,不甘心,却不得不放。她闭了闭眼,喉间发涩,在她耳边用气声轻轻道:我走了,等我。
  宋秀玉埋在她怀里,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拼命点头,泪水无声浸湿崔元贞的肩头。
  崔元贞缓缓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疼、有惜、有不舍,更有必救她出去的决心。她不敢再多停留,怕再待一刻就再也走不了,猛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道相望的目光。
  王老兵一言不发关上后门,杜十九在巷口等她,看她眼眶通红、神色紧绷,什么也没问,只低声道:走。
  崔元贞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步走在窄巷里。
  直到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她才再也撑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掌心,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哭出声,可整个人都在发烫、发颤。
  方才那个短暂的拥抱,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真实,也是她接下来不顾一切的全部底气。
  三日。
  她只有三日。
  回到客栈,崔元贞把自己关在房里,半日没有出门。
  方才那一抱的温度还残留在衣衫上,宋秀玉颤抖的肩、压抑的哽咽、瘦得硌人的身子,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碾过。她不敢沉溺在情绪里,一炷香的相见,换来一句等我,她便再也没有资格软弱。
  杜十九敲门进来时,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看了一眼崔元贞苍白却紧绷的脸,开门见山:王老兵那边,只能帮到这。歌舞坊前后都有人守,夜里巡逻更密,硬闯绝对不行。
  崔元贞抬眼,声音还有一丝未散的沙哑:商队什么时候走?
  原定五日后,咱们可以提前到三日后。我去跟领队说,就说家中急事,要搭伴先走,多给银子,他们不会多问。
  崔元贞点头:就这么定。后日夜里动手,子时换岗最乱,我从后门接她出来,直接去城外商队集结地,一刻不耽误。
  杜十九眉头微锁:夜里出城卡得严,令牌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人安安稳稳带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地方不比别处,一旦被发现,咱们俩都走不了,她更是死路一条。你想清楚。
  崔元贞指尖微微蜷缩,眼前又浮现出宋秀玉含泪的眼。
  我想得很清楚。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硬气,我从长安走到这里,不是来看看就走的。带不走她,我便留下来。
  杜十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道:我去备车马、干粮、换洗衣裳,还有蒙脸的布巾。你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归安静。
  崔元贞摸出怀中那方淡青色手帕,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绣得细密的纹路。
  她低声自语,更像承诺:
  再等两日,很快了。
  这两日,崔元贞没有再去歌舞坊附近露面。
  她知道自己一旦出现,就可能给宋秀玉招来疑心。白日里装作寻常客商,在市集闲逛,实则把出城的路线、巡逻的间隙、巷弄的拐角,一一记在心里。夜里便坐在灯下,一遍遍擦拭腰间软剑,指腹抚过锋利的刃口,眼神沉静。
  宋秀玉在那座院子里,同样度日如年。
  自那日一别,她表面依旧安静做活,低头不语,一颗心却始终悬在半空。夜里常常惊醒,伸手一摸,身旁空空荡荡,才想起那不是梦,崔元贞真的来了,真的要来接她。
  她把自己仅有的一两件贴身之物悄悄收好,藏在榻底最隐蔽的角落。
  不用崔元贞多说,她也明白,这一走,便是九死一生。
  可只要是跟崔元贞走,再险,她也愿意。
  到了约定前一日傍晚,杜十九带回消息,一切安排妥当。
  商队同意提前出发,令牌到手,后门路线也已摸清。
  子时三刻,我在巷口接应。你进去,最多半柱香时间,必须出来。杜十九将一把小巧的匕首推到她面前,拿着,防身。
  崔元贞收下匕首,贴身藏好。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静坐到天色完全黑透,等到街上人声散尽,巡逻声渐远,终于起身。
  一身深色短打,头巾裹面,只露一双沉静锐利的眼。
  她悄无声息摸出客栈,融进夜色里,朝着那座困住宋秀玉的院落,一步步走去。
  月色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暗沉。
  这一次,她不是来探望,是来带她的人回家。
  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宋秀玉,从这苦海之中,带回去。
  崔元贞贴着墙根疾走,身影在阴影里忽隐忽现。杜十九早已守在巷口暗处,见她过来,只微微一点头,往歌舞坊后门方向递了个眼色。王老兵按照约定,借着巡夜的名义把旁处守卫引开,此刻后门空无一人,只虚掩着一条缝。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院内死寂一片,只有风卷着沙土掠过枯枝的轻响。崔元贞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落地无声,三两步便掠到第三间屋前,指尖刚要叩门,门板竟先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宋秀玉早已守在门后。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裙,头发紧紧挽起,脸上没半点往日的柔弱,只有决绝与等候。见到崔元贞的刹那,她眼底猛地一亮,却依旧咬紧唇,半个字都没吐,只迅速侧身让她进来。
  门再次合上,两人在昏暗里相对而立,呼吸都放得极轻。
  都准备好了?崔元贞低声问,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宋秀玉轻轻点头,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怕,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激荡。
  崔元贞不再多言,伸手牵住她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却攥得极紧,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她拉着宋秀玉,贴着墙根快步往后门走,心跳擂鼓,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就在即将跨出后门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守卫喝问的声音。
  谁在那边?!
  崔元贞脸色微变,猛地将宋秀玉往自己身后一护,反手就要摸出腰间软剑。
  千钧一发之际,斜角里忽然闪出一个身影,压低嗓子骂了句:瞎嚷嚷什么,是我!
  是王老兵。
  他故意往相反方向踢飞一块石子,大声呵斥:不过是只野狗,一惊一乍的!巡好你们的逻去!
  守卫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王老兵回头,飞快地对崔元贞挥了挥手: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崔元贞不再耽搁,拉着宋秀玉冲出后门,一头扎进漆黑的巷弄。杜十九早已备好马,见两人出来,立刻翻身上马,伸手一拽:上马!
  崔元贞扶着宋秀玉先上马,自己随即跃身而上,从身后牢牢将她圈在怀里。马蹄一扬,冲破夜色,直奔城门方向而去。
  宋秀玉靠在她怀里,能清晰听见身后人急促而温热的心跳。风沙吹在脸上,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从头到脚,都被一种失而复得的暖意填满。
  她轻声唤:元贞。
  我在。崔元贞低头,声音稳得让人安心,别怕,很快就出城了。
  城门处果然守卫森严,火把通明。杜十九上前,掏出提前备好的令牌,随口编了个紧急出关采买的由头。守卫验过令牌,又扫了一眼马背上裹得严实的两人,没多怀疑,挥挥手开了侧门。
  马蹄踏过城门的那一刻,宋秀玉闭上眼,两行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