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那大师是唬人的,康老板心肠确实好,但真的不太聪明,我要是有这么多钱恨不得再活个百八十年,鬼知道下辈子会不会是个穷光蛋。便宜没好货,那个大师分文不取白帮人算这些,肯定不靠谱。”
  “又是他们!”杨净后槽牙卡卡作响,“等会就把他们都杀了。”
  男子斜睨了一眼杨净,“杀谁?”
  杨净扁了扁嘴,“杀你。”
  杨净不笑的时候脸很臭,更何况他现下正在气头上,脸色便更难看了。
  男子抖了一下,别过头不去看他,对着他觉得看起来比较好相处,比较弱的谢枕舟道:“我能走了吗?”
  “你可知晓镇上还有多少人被大师红骗过?”谢枕舟问
  男子是乞丐,生活在这镇上的最底层,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消息往往更为灵通。
  男子默了片刻,道:“目前我所知道的有三十来个吧,到现在已经死了七八个了。”
  谢枕舟给了他一些银两,让他将自己知道的人一一说上来。
  徐捡放下毛笔,“二十六个。”
  蒲淮几人对照着册子去找那些人,谢枕舟和徐捡则负责制药。
  接连在屋子里关了两天,总算是有了点眉目。
  村口那块黑石是用人血和飞毛斑凝聚而成。
  飞毛斑是一种毒药,虽不致死,但却是会影响人的心智,通过血液传播。
  飞毛斑身上的绒毛又密又细,人的身上只要稍微破一个小口子,便会被感染。
  黑石出露在外面的只是冰山一角,他们将整块黑石挖出来,三两个成年人叠在一起怕是也没有黑石高。
  “师尊。”
  蒲淮在外等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人才将门打开。
  “师尊,”蒲淮眉毛拧成一条,神色复杂。
  这段时间谢枕舟几乎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饭不吃觉不睡,消瘦了一大圈,脸色煞白,嘴唇泛紫。
  蒲淮每天都会给他送饭,但每次谢枕舟都只吃几口,到晚上,谢枕舟不需要烛火也能继续炼药。因此,谢枕舟这段时间都没睡觉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晓。
  前些时日,蒲淮来送饭才说上没几句就被谢枕舟撵走了,更多的时候,里面的人连门都不给他开。
  谢枕舟伸出手要去接食盒,对面的人并没有动。
  蒲淮的视线顺着谢枕舟的脸挪到他骨节明显的手上。
  “怎么了?”长时间不吃不喝,又不休息,谢枕舟的声音虚弱的厉害。
  蒲淮的视线还停留在谢枕舟的手上,他涩声道:“这药别再制了。”
  谢枕舟愣了一瞬,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药别再制了。”蒲淮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他知晓谢枕舟的性子,既然做了就一定会做到底,现在让他放弃他绝对不会同意,但他还是说了。
  蒲淮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对医理就是一窍不通,学了就忘,这段时间他翻过不少医书,但前脚记住后脚就忘了,有时还会记错,将相克的药放在一起。
  在这方面,他帮不上忙,却还要让谢枕舟也不做,他知道这很不对,但他还是做了。
  谢枕舟抬眼看他,好一会儿,他往后退了一步,作势就要关上门,蒲淮伸手去拦。
  “你干什么!”谢枕舟连忙抓住蒲淮被门板夹得又红又肿的手。
  蒲淮神色如常,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他恳求道:“你能不能歇一歇?”
  “他们等不起,他们会死的。”
  “那你呢?”
  四目相对,谢枕舟率先挪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憋了一会儿后低声道:“不重要。”
  “你以前说过,自己才是最重要,自己才是第一位……”
  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枕舟打断了,“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谢枕舟现在看起来二十来岁,但身体其他方面已经四五十了。
  上次徐捡记录的二十六个人中,十来岁的人不占少数。
  如果牺牲他一个人可以救他们,换作以前他会犹豫,但现在他想都不用想就能做出选择。
  他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也不想让更多的人去死。
  谢枕舟松开蒲淮的手,“你走吧。”
  见蒲淮不为所动,谢枕舟迅速关上了门。
  他扶着桌子坐下,方才动作太大牵扯到了手腕上的伤口。
  鲜血浸透了雪白的衣袖,好在蒲淮并没有瞧见。
  要是让蒲淮知晓他用自己的血制药,蒲淮怕是说什么也会阻止他。
  接下来几天,谢枕舟都没有开门。
  每次蒲淮送东西过来,他都是瞧着屋外没人了才开门。
  身体越来越差,他吃不下,甚至看见这些东西就犯恶心,谢枕舟盯着食物发了会儿呆,才强忍着不适将其往嘴里塞。
  “给。”
  杨咩咩接过徐捡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解药。”
  杨咩咩仔细瞧了瞧手里黑黢黢的药丸,嘴角抽了抽。
  “融水服下。”
  杨咩咩点点头,“小舟呢?”
  “休息。”
  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将药兑水后给那些人服下,有些人很是抗拒,奈何能力有限,反抗不了。
  杨咩咩瞥了一眼屋外,“天都黑了,小舟应该休息够了吧,我去叫他。”
  杨咩咩敲了敲门,又等了好一会儿,并没有听见屋里的动静。
  “我进来喽?”言罢,杨咩咩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杨咩咩点了烛火放在桌上。
  床上的人仍未动。
  杨咩咩缓步走了过去,借着烛火看床上之人。
  哪怕是有烛火,也能看得出来谢枕舟的脸白的瘆人。
  杨咩咩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探出手,指尖触碰到谢枕舟冰凉的额头上。
  杨咩咩一惊,一把扯开被子。
  床上的人躺得笔直,胸膛看不出一丝起伏。
  杨咩咩僵了半晌,才颤着手伸向谢枕舟的脖子。
  没动。
  死了。
  第98章 忆中之乡,木偶小人
  “敏幼, ”谢重将襁褓里的幼儿抱给谢枕舟。
  谢枕舟不到十岁,抱着幼儿难免有些不稳,他后退了几步靠着城墙。
  城墙外战火纷飞, 这个幼儿是谢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当时幼儿被一个断了一臂的士兵紧紧抱着,谢重听力极好,在路过尸海时听见了幼儿微弱的声音。
  淮州正值热夏,微风一吹, 城墙外的蒲公英飞絮便漫天了,在这片血海里格外显眼。
  谢枕舟将幼儿脸上的飞絮捻下来, 视线落在襁褓里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人上,“爹,这是什么?”
  谢重瞥了一眼,“想来是他的亲人留给他的吧。”
  谢枕舟嗯了一声, “爹,那他有名字吗?”
  谢重想了想, “就叫蒲淮吧, ”他戳了一下蒲淮发白的脸,“敏幼,先带 他回去, 他脸色不对, 你带回去让你娘瞧瞧。”
  谢枕舟重重点头。
  回到仙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岳瑶知道谢重将谢枕舟也带去了战场,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阿娘。”谢枕舟抱着蒲淮小跑过去。
  岳瑶觑着眼瞥了一眼不远处抱着什么东西跑过来的谢枕舟。
  “谁让你跑出去的, 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很危险?!”岳瑶气得牙疼, 他揪了一下谢枕舟的耳朵,不过并没有用力。
  “阿娘, 你先给他瞧瞧。”
  岳瑶顺着谢枕舟的视线看向他怀里的幼儿,脸色一僵,忙不迭将其接过后就往屋里跑。
  谢枕舟想跟上去瞧瞧,但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谢枕舟上面有一个哥哥,叫谢期回,不过七八岁的时候被送去了外婆家。
  虽说两家离得近,谢枕舟可以经常去找哥哥玩,但至于为何要把哥哥养在外婆家,谢枕舟也不得而知。
  今日捡回来的这个孩子,说不定以后能给自己当弟弟。
  他坐在屋外的石阶上幻想着以后带弟弟一起摸鱼抓虾,上树掏蛋的日子。
  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岳瑶终于开了门。
  此时谢枕舟正坐在石阶上吃饭,手里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碗。
  前些时日跟着父亲在战场上吃了上顿没下顿,不仅清汤寡水,没一点滋味,还吃不饱。
  他有些饿急,但吃相并没有那么难看。
  听见身后的动静,谢枕舟将碗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阿娘,他怎么样?”
  岳瑶长吁口气,“以后这间屋子给他住,”她默了片刻,“院子也归他。”
  谢枕舟“啊”了一声,“那我以后住哪?”
  “多的是。”
  谢枕舟想不明白,蒲淮连话都不会说,占一整个院子完全就是暴殄天物。
  谢枕舟扁嘴,拖着嗓子道:“其它屋没有这么大,而且,而且也没有单独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