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下”两个字砸过来,瞬间让梁叙之哑口无言。
他想说点什么,可很快发现自己的那些愤怒、那些想要纠正他的念头,忽然全被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压住了。那个情绪里混杂着不忍和羞愧,还有一点他不愿意承认的、对自己过去选择的懊悔。
“而且,”纪隋野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豆豆很喜欢我,我们俩处得很好。我带着他,肯定不会让他受苦。”
梁叙之看着那张因为据理力争而微微绷起来的脸,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揉了一下。
“你喜欢小孩?”他问。
“……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梁叙之替他答了,“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领养一个。但别人家的孩子,你不许碰。”
“为什么?”纪隋野还是不服。
“你说为什么?”梁叙之皱起眉,“方悦可同意把孩子给你了?”
纪隋野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截:“……没有。她只同意把狗给我。”
梁叙之听完,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还有一个没完全疯掉。
他站起来,走到苏青面前。苏青还站在原地,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出她完全没看懂的戏。
梁叙之略带歉意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轻了些:“悦可的事我来处理,我跟你保证,她不会有事。现——”
“你还保证上了,”纪隋野的声音从身后不依不饶地追过来。“我同意了吗?”
梁叙之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我需要你同意?”
纪隋野瞪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有话要往外倒。梁叙之没给他机会:“你闭嘴。”
他转回身,看着苏青,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耐心:“不好意思。你不要担心,我现在就去找她,葬礼要办三天,明天是正式的告别仪式,至少这两天她不会有什么动作。我跟你保证,离岛之前,我一定会说服她。”
苏青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我信你,麻烦了。”她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还在赌气的纪隋野,目光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梁叙之没耽误,掏出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问方悦可现在在哪儿。消息刚发出去,他就转过身,走回沙发边上,弯腰去拽纪隋野的胳膊,居然没拽动。
纪隋野往后一靠,把整个人都嵌进沙发里,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我不去。”
“你敢。”梁叙之拿手指点了点他,“我跟你算的账远不止这一笔,现在没空收拾你,赶紧给我起来。”
纪隋野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能接受我?”
梁叙之听得乐了,明显对这套话术早有准备:“我是接受你这个人,不是接受你杀人放火。你觉得我脑子也跟着你一起坏掉了?”
“我杀什么人了?”纪隋野依旧不服气,“她自己想死,我帮她完成愿望,怎么就……”
“你现在最好别跟我争这个,”梁叙之板着脸打断他,“这件事等我处理完方悦可那边再回来跟你慢慢谈。你现在,起来,跟我走。”
纪隋野没再顶嘴,但也没动,就那么抱着胳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跟他对视着。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梁叙之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后还是无奈地使出了八百年前的老招数。
他竖起一根手指:“五——”
其实他也觉得幼稚,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小时候只要数到三,纪隋野就吓得不敢闹了,哪怕隔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下意识地用上了这一套。
“四——”
“三——”纪隋野忽然也跟着开口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数着。梁叙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纪隋野在跟着他一起数。
他看着对面那张带着点得意、又有点挑衅的眉眼,气极反笑:“行,长本事了。”
纪隋野见他停了,也跟着收了声,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梁叙之放下手指,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跟着重复?”
纪隋野挑了挑眉,算是认了。
梁叙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
话音刚落,纪隋野瞪大了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把头偏了过去。这个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来得快,藏都藏不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梁叙之会心一笑,大步走到门口,一只手扶住门框,侧过身看着他:“走吧。”
纪隋野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别让我说第二遍。”梁叙之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耳朵,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小七没有回复。梁叙之只能带着纪隋野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找。
纪隋野虽然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倒也没再说什么风凉话,老老实实地陪他转完了一楼。直到两个人开始上楼梯的时候,他才忽然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根本没杀人。”
梁叙之走在前面,以为这人又要起高调,懒得接话,直到纪隋野的声音从后面幽幽地飘过来:“她早就改主意不跳楼了。”
梁叙之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纪隋野也停了下来,一手搭着楼梯扶手,仰着头看他,语气还挺认真:“她说跳楼死相太难看了,打算改成吃药。”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把梁叙之整个人定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往走廊两头扫了一圈,确认四周没人之后,一把揪住纪隋野的衣领把人拽到楼梯拐角。
“你为什么不早说??”
纪隋野被他按着,也不挣扎,靠在墙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跟她保证过不告诉别人。”
“保证?”梁叙之嗤笑一声,“那我还得夸你一句讲信用了?”
“不用,”纪隋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不过比你是讲信用。”
梁叙之听出这话里的潜台词,一时理亏,也不好再说什么,正僵持之际,手机震动,梁叙之只好接电话,刚接听筒那边就传来小七急切的声音——
“梁总,不好了,方姐把自己锁在屋里,我怎么叫也叫不开门!!”
*
小七发来的地址在别墅四层最深处。
他们绕了两圈才找到那条藏在主楼梯后面的走廊,入口窄得像一道壁柜门,要不是小七在电话里特意描述了“看到一个盆栽就往里走”,梁叙之差点以为那是个杂物间。走廊两侧的墙纸已经开始起皮,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跟楼下那些光鲜亮丽的大厅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他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没看到小七,门却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他心里一沉,预感大事不妙。果然,还没等他迈进去,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女人呕吐的声音,混着一种模糊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的痛苦叫喊。
纪隋野跟上来,刚要探头往里看,梁叙之就一把拦住他。“你在这儿等着。”他说完,独自侧身挤进门里。
房间很大,像一间被改造过的私人影音室。墙面上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棉,地上铺着厚地毯,最里面有一长排类似书架的东西,几乎占满整面墙。
他慢慢往里走。绕过一张翻倒的矮凳,在里间的门口看到小七。她整个人弓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正对着地板呕吐,地上还有一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秽物,梁叙之上前一步刚要开口,最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方悦可的笑。放肆又毫无遮掩,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梁叙之心下一沉,大步向里走去,推开最后一扇半掩的门——
方悦可弯着腰站在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前,整个人笑得浑身发抖。荧屏的光从正面打过来,把她瘦削的身体轮廓和颤动着的肩膀在黑暗中清晰地圈了起来。
梁叙之整个人愣在原地。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面巨大的荧幕上亮着画面。光落在他脸上,冷白色的荧光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方悦可的笑声依旧,身后的小七还在干呕。笑声、呕吐声、以及投影仪微弱的散热声交错在一起,在封闭的房间里来回折射。
梁叙之表情麻木地盯着屏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可能是真的。
绝对不可能。
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在加速,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可看清的那一瞬间,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翻涌的、控制不住的恶心。
“我靠。”
身后传来纪隋野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跟进来了,手扶着门框,视线也落在屏幕上。他目瞪口呆地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爆出一阵短促又放肆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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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捂着嘴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荧幕前只剩下三个人。
只有梁叙之没有笑。
第66章 梁总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