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她赌赢了。
这一瞬间,穆棠的视线定住了。
仿佛有什么不可知的力量攥紧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让她无法自控地注视着那座湖泊。
庞大、黑暗、诡谲,这片湖泊仿佛沉默地蕴藏着某种让人无法抵挡的力量。
她无法形容当自己看到那片暗色湖泊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但与此同时,一股几乎是发自内心的渴望催促着她去靠近,那是一种源自于人类本能对于力量的渴望与畏惧。
走过去。
那股力量这样对她说。
她几乎就要抬脚了。
但是良久,穆棠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理解了老城主当初为何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下,还不顾阻拦地靠近这湖泊了。
这座湖泊,似乎有一种诡异的魔力,越是渴望力量的人,就越是容易被其蛊惑,然后彻底走向它。
“我以为你不会被它蛊惑。”紫华剑尊淡淡道。
穆棠转过头,对上紫华剑尊探究的视线:“它只吸引对力量怀有渴望的人,而你险些无法抵抗。”
穆棠轻笑了声,并没有为自己反驳和辩解,也没有自己被力量蛊惑的羞愧。
她坦然:“或许这个世界上有闲云野鹤不渴望力量的人,但我显然不是那一种。”
卫长偃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漫不经心:“人是靠对世间万物不同的欲、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没有对力量的渴望,便有对权力的渴望,没有对权力的渴望,也有其他的野望,无欲无求的人,还能算完整的人吗?”
这番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紫华剑尊,他猛地看过去。
穆棠几乎以为他要就这番话和卫长偃辩论一番了,但是他却没有,只是看了他们半晌,又移开了视线。
一旁的谢阁主见他们之间的波折终于告一段落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那这个罗姑娘怎么处理?我好像要控制不住她了。”
穆棠立刻看过去,便看罗玉娘不知何时已经被压制在了地上,而她还在不断挣扎,拼命想要靠近那座湖泊。
原来在穆棠抵抗这那座湖泊的诱惑的同时,罗玉娘已经沦陷了。
穆棠又看向其他人,就见肖寒也是一副神情恍惚刚刚清醒的模样,反而是赵玄,神情清醒到反常,看起来居然比卫长偃和紫华剑尊这两个大佬还能抵挡得住诱惑。
见穆棠看过来,赵玄犹豫片刻,颇有些难为情:“这……小人对力量确实没多大渴望,毕竟再有能耐又如何,大家不都不能飞升了吗……但若是这座湖吸引的是对金钱有想法的人……那小人就有点儿承受不住了。”
穆棠:“……”
她立刻就觉得这赵玄着实是个可造之材。
正想开口勉励这个人才两句,谁知道正拼命挣扎的罗玉娘此刻却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冷笑道:“你懂什么!你又懂什么!飞升?哈哈哈哈哈!飞升算得了什么!只要来到了这里,我就能摒弃这孱弱之躯,与天地同辉!”
说到了最后,她又像是癫狂了,甚至连谢阁主都压制不了她了。
穆棠正想上前帮忙,突然又顿住,脑海里闪过了什么。
一旁是谢阁主崩溃的求救,穆棠却充耳不闻,只喃喃道:“摒弃……孱弱之躯?”
——我还会回来的,摒弃这老迈之躯。
一句似曾相识的话在脑海中闪过,穆棠猛然睁大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这句话为什么这么耳熟了!
她呼吸急促,开口想说什么,身旁的卫长偃就已经替她说出了口。
他声音淡淡:“摒弃老迈之躯重新回来,你看,像不像当年的老妖皇在妖脉自裁之时说过的话?”
穆棠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离开妖族之前,卫长偃带她去看过那诡异的妖脉,她也从他口中得知了若千年前他曾亲眼目睹过的新妖皇对老妖皇的血腥政变。
年迈的老妖皇被野心勃勃的继任者闭上了绝路,在万千妖兵的包围中,于妖脉中自裁。
那时的妖脉,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瞬间吞噬了老妖皇和那万千妖兵。
而后,一片荒芜的妖脉变得草木葳蕤、繁花似锦。
“我还会回来的,摒弃这老迈之躯。”
这是老妖皇自裁之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哪怕是隔了这么多年,又经另外一个人的口中复述出来,也给穆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让她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特别是在她亲眼看过那诡异的妖脉之后。
着实让人终身难忘。
——比如,那颗在妖脉中被孕育出来的、甚至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
而今,极其相似的话隔着时空从另一个人口中被说出来,一瞬间居然让她有了毛骨悚然之感。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去,只见谢阁主已经在肖寒的帮助下,重新压制住了罗玉娘。
她快步上前,直接在罗玉娘面前蹲下,直视着她:“那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罗玉娘神情依旧癫狂,仿佛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穆棠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冷冷问:“谁告诉你这句话的!”
罗玉娘似是回过神来了一般,看着她,痴痴地笑了出来:“你听过这句话吗?看来是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他摒弃了凡人之躯,他成功了是吗,真好啊……”
穆棠细细地看着她。
她并不知情。
罗玉娘并不知道若千年前还有一个老妖皇,和她说出了差不多的话。
但时隔这么久,两人却几乎做出了一样的事,说出了同样的话。
穆棠沉思片刻,冷静道:“那我换个问法——是谁让你觉得,来到这里,可以让你摒弃凡人之躯?他要让你怎么做?”
罗玉娘却并不回答,只痴痴地笑着。
穆棠定定地看着她。
在进山洞之前,罗玉娘敢在魔主和剑尊面前谈笑风生、镇定自若。
进了山洞之后,特别是在此刻,她变成了一个……
……一个不顾一切的朝圣者。
带着自取灭亡般的孤注一掷。
出现在妖族的魔血,和献祭妖脉的老妖皇。
出现在魔族的魔血,和想要投身黑湖的罗玉娘。
曾经的老妖皇走投无路之下将自己献祭了妖脉,化作了一颗生长在妖脉之中不断跳动的心脏,那如今这个想要献祭黑湖的罗玉娘,又能为这里带来什么?
穆棠抬头四望了一下,突然道:“这里其实是魔族命脉吧。”
她这句话一出口,顿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有不解如赵玄,他根本不知道三族的命脉之说;有震惊如肖寒和谢阁主,两人一个亲身经历过,一个对三族的命脉之说也有所耳闻。
只有两个人的目光是绝对的平静。
卫长偃和紫华剑尊。
卫长偃在意料之中,毕竟她经历过的他都经历过,她能猜到的他自然也能猜到。
而紫华剑尊……
她居然也不觉得意外。
穆棠站起身,看向紫华剑尊,对上他沉静的视线。
她轻笑一声,缓缓道:“剑尊,其实有一件事,我们在洞外就想问问了,但是想了想,还是觉得进来之后再问更好一些。”
紫华剑尊闻言,没去追问要问的是何事,反而轻笑一声:“我们?”
他看向卫长偃,意味不明:“你当年初学卜卦,第一卦便是为自己所卜,算出了自己天煞孤星刑克六亲的命格,你深信不疑,觉得自己卜卦已经是小有所成了,而今事隔经年,却是也有人能和你并称我们了。”
卫长偃嗤笑一声:“真难得你能说出这么长的感悟,怎么,是嫉妒了吗?”
眼见他们之间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肖寒下意识地想要打圆场,被谢阁主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这是你能开口的时候吗?”
肖寒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声音低到几不可闻:“但是、但是师尊是怎么知晓魔主是如何学的卜卦?”
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如他所猜测的一般,只是积怨已久的旧识吗?
谢阁主看了他一眼,怜悯地摇了摇头。
是啊,为什么呢……
穆棠则是直接无视了两人之间的交锋,挑眉道:“您要是觉得晚辈问的不顺耳,就当成晚辈自己问的也成,晚辈只是想问……”
她顿了顿,缓缓道:“当年从卫长偃体内抽出的魔血,而今被剑尊用在了何处?”
此话一出,肖寒陷入了真正的茫然,就连谢阁主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魔血?魔血不是那些被用在别人身上提升实力的东西吗?卫长偃为什么也会有魔血?卫长偃的魔血和剑尊又有什么关系?
穆棠似乎是在解释,又似乎在询问:“当年,卫长偃以上古大魔后裔的身份被剑尊带上宗门,成年之后主动抽出身为魔裔的魔血以示和魔族一刀两断。”
谢阁主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世人都知道魔主是背叛了人族之后加入魔族的叛徒,却不知道他居然是从剑尊身边叛出的。
他立刻看向了肖寒。
肖寒已经失去了对眼前一切的理解能力。
浑浑噩噩的,他脑海中恍然浮现出掌门偶然之间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师尊在你之前其实是收过徒的,只可惜那人叛出宗门了。”
他再追问,掌门讳莫如深。
那个曾经拜师紫华剑尊、又叛出宗门的他的师兄……
肖寒猛
然抬眼看向了卫长偃。
卫长偃,是他传说中那个叛出宗门未曾谋面的师兄!
魔主和剑尊,居然是师徒!
他脑海中顿时浑浑噩噩,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卫长偃是他师兄”和“师尊居然和魔血有牵扯”这两件事,哪一件更令他震惊。
而穆棠还在继续。
她淡淡道:“当初在妖族,我们得知那些被用来制造妖兵的魔血是他们从某个人族修士手中得到的,剑尊在人族镇守多年,可曾听说过这号人物吗?”
“那些从卫长偃身上抽出来的魔血,又被剑尊保存在何处呢?”
这几乎已经不再是询问,而是明晃晃的明示了。
——穆棠当着众人的面怀疑,那些流窜在妖族和魔族的魔血,源自当年的卫长偃,又从正道魁首紫华剑尊手上被给了出去。
谢阁主倒吸一口冷气,震惊太过,以至于都后退了两步。
肖寒只觉得整个大脑都陷入了一片空白,几乎是脱口而出:“或许,是有人从师尊手中盗走了魔血,然后……”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猛地一顿。
下意识说出的话告诉他,他潜意识里选择了相信穆棠的说法。
如果是以前他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会怒斥对方一派胡言,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师尊,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潜意识相信了别人的话,然后为师尊寻找借口。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失去了对师尊无条件的信任。
他恍然抬眼,对上了紫华剑尊看过来的视线。
肖寒脑子如一团杂草,几乎是哀求一般出声:“师尊……”
说些什么吧,说穆棠只是误会了,说他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但紫华剑尊只是淡淡的移开了视线,似乎也并不在乎自己弟子的反应。
他只看向穆棠,语气平静:“还有什么,不如一并都问了吧。”
这几乎已经是默认的态度了。
哪怕穆棠早有猜测,此时也忍不住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忍不住上前两步,质问的话语一声接着一声。
“你究竟要拿卫长偃的魔血做什么!”
“当年的老妖皇献祭妖脉也和你有关吗?”
“这里果然就是魔族命脉吧!你千方百计引我们过来,又要在这里做什么?”
“你……”
急促的质问猝然被打断,穆棠的肩膀骤然间被一只大手按住:“小心!”
她被卫长偃猛地往后拉去,整个人被带着瞬间掠开十数丈远。
卫长偃还十分好心的顺手把呆站在一旁的赵玄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方才他们所站的地方猛然爆发出一阵强光。
穆棠心里一惊,心说紫华剑尊的心理素质不至于这么差吧,这就要鱼死网破了?
她忍者强光看过去,却见强光的另一边,紫华剑尊也正带着其他人后撤,几乎是和卫长偃一样的动作。
而在强光的正中心……
穆棠心中猛然一紧,“卫长偃!拦住她!”
强光的中心,罗玉娘不知何时挣脱开了束缚,正直直的奔向不远处的黑湖!
卫长偃反手挥出长剑,一道剑光直冲罗玉娘后心,出手就是杀招,显然是已经不准备留她性命了。
穆棠见状,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见另一道剑光斜刺里刺出,和卫长偃的剑气相撞,两道剑气几乎是同归于尽。
穆棠冷然转身,看到了紫华剑尊未曾收回的剑。
卫长偃缓缓转头,笑了。
他不紧不慢:“我下山之时怎么说来着?我们之间终有一战。”
话毕,他毫不犹豫挥剑。
眼见两人到底是打了起来,穆棠深吸一口气。
她明白,如果紫华剑尊刻意阻拦,这一战不可避免。
只有卫长偃能阻止紫华剑尊。
那罗玉娘……
穆棠转身,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不远处,罗玉娘显然是被那相撞的剑气影响了,脚步跌跌撞撞。
穆棠挥动重剑,毫不犹豫砸了过去。
若是往常,她并没有信心能对付罗玉娘这样级别的高手。
但现在罗玉娘眼中除却黑湖意外,显然无暇他顾。
然而,眼见她即将得手,转瞬之间变故又生。
一座丹炉被甩到了穆棠剑下,挡住了穆棠的攻击。
穆棠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是谁,一抬头,果然看见了谢阁主。
他脸色沉的厉害,但还是挡在了穆棠面前。
穆棠没空和他讲道理:“让开!”
谢阁主却像是想和她解释一番:“……抱歉,这些年剑尊对修真界的庇护是我亲眼所见,与魔主相比,我更相信剑尊……他或许手段有什么不甚磊落之处,但他绝不会害修真界!”
穆棠没空听他解释,一边抬剑挥向谢阁主,一边觉得火大。
这一路上,谢阁主对紫华剑尊的所作所为表现出了左右摇摆的态度,就像是这位剑尊在他心中的信任感已经被动摇了一般。
穆棠以为这次他也会摇摆,或者是旁观。
但她低估了谢阁主这个修真界老人对紫华剑尊那近乎崇拜的信任。
紫华剑尊就像是修真界一座供人敬仰的高塔,活得越久的人越是亲眼见证了这座高塔是如何建立起来的,于是,那高塔的巍峨在他们心中就越根深蒂固。
一时的阴影,动摇不了高塔的根基。
穆棠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踉跄奔向黑湖的罗玉娘,一声不吭的全力进攻。
谢阁主修为虽高,但毕竟是个丹师,一时间居然和穆棠这个小辈胶着了起来。
如果就这样谁都奈何不了谁的话……
穆棠突然出声:“肖寒!”
谢阁主猛然一惊,抬起头,就见肖寒正站在他们不远处,满脸的失魂落魄。
谢阁主心中一紧,忍不住道:“肖寒,你可是剑尊的弟子!”
穆棠却什么都没劝,只简短道:“拦住罗玉娘!”
肖寒下意识抬起了手中的剑。
谢阁主厉声:“肖寒!你不信自己师尊吗?!”
肖寒一怔,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手中的剑,却突然道:“罗玉娘挣脱束缚时的那道白光,是师尊亲手做的剑气符篆。”
他抬起脸,神情似笑似哭:“妖族的那些无辜半妖,红衣阁惨死的孤儿,真的是师尊的手笔。”
穆棠收回了视线。
他知道肖寒的选择了。
和站在大局之上,相信紫华剑尊不会对修真界不利的谢阁主不同。
肖寒这个少年,真正经历过半妖一族的惨案。
她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