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再睁开眼,萧酌清看见的是那片熟悉的玄金帷幔。
  安息香在他身侧袅袅地升腾,在那片静谧的沉香气里,他的手心里紧紧攥握着什么,硬邦邦的,散发着微微的温热。
  萧酌清扭过头,迎面撞见了床榻边的凤元羲。
  凤元羲坐在他身侧,手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心里。他就这么静静回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膝头,正翻看着一本摊开的奏章,眉目低垂的侧脸安然沉静。
  似乎发现他醒了,凤元羲扭过头来。
  那一瞬间,萧酌清意识回笼,一把猛地攥住凤元羲的手,心脏在喉咙口咚咚直跳。
  泰山地动……
  这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改朝换代的征兆。
  夏朝时,泰山震动,同年夏帝驾崩,后夏桀亡国。古书有云,泰山震,则有代起而王者,代表着天命易祚,改换江山。
  人人都说,那是上苍在收回这个王朝的天命。
  眼下凤元羲刚刚当政不过数日,泰山便地动山摇,这样的巧合在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眼里,简直是苍天在降下旨意。
  而若论《踏王侯》中的情节……
  萧酌清浑身冷彻。
  小说里,泰山地动,于是廉王携天子赴泰山祭祀。但祭奠山神的当天,忽然天降异象、白虹贯日。
  一切都发生在凤元羲执起香火、带领百官在岱庙前跪下的那个瞬间。
  雪白的虹光贯穿天日,百官哗然变色,天下为之震动。
  在此后,流言纷纷,南方颗粒无收的灾情雪花一般飞至邺京……流民起义时,揭竿而起的大旗上,写的就是“顺天命,伐无道”。
  天道到底要做什么?
  它这样不择手段,莫非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将这个世界拨回正轨?
  在这一瞬间、在这个连自然与天象都被随意操控、改换的时候,萧酌清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谁。
  他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那个卑劣又愚蠢的王远。
  而是在他背后,用生杀予夺的大权操控着所有人的上天。
  萧酌清险些被迷茫与惊惶吞没,他死死握住凤元羲的手,喉咙发不出声音。
  然后,帐幔外的光线被笼罩下来的阴影挡住了。
  凤元羲将奏折放在一旁,俯身抱住了他。
  他没多说,只是一边将他揽进怀里,一边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拿脸颊抵住他的额角。
  “没事。”他低声对萧酌清说。“没事,别怕,没事。”
  熟悉的体温与气味将他密实地包裹起来,萧酌清在凤元羲的怀抱里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回声。
  急促的、混乱的……带着失去控制的茫然与无措,像是一条忽然被捞上岸的鱼。
  “怎么办……”
  他的声音回荡在凤元羲的怀抱里。
  凤元羲拍着他的后背,心疼得厉害。
  “不怕。”他对萧酌清说。“有我在呢,不怕,酌清。”
  “我不知道……”
  萧酌清喃喃自语。
  “如果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怎么办?”
  他已经不是在问凤元羲了。
  他埋在凤元羲的怀里,语无伦次地问他自己。
  “我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如果天命本就是无法扭转的呢?如果到头来,我和你……还是要做他的踏脚石,做他书中的配角、炮灰……”
  他感到自己眼前的布料在渐渐湿润。
  最后,他无力地说。
  “我不想死在既定的命运里。”
  凤元羲片刻都没有说话。
  蚊帐里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在萧酌清细细的颤抖里,短促与沉重交织着。
  萧酌清感到凤元羲的手就按在他的后背上,短暂的停留之后,他又开始轻缓地、安抚地顺着他的后背摸下去。
  “不会的。”他抱着萧酌清,缓缓地说。“你明明已经改变了命运了。”
  混沌中的萧酌清微微一怔。
  然后,凤元羲侧过头来,细碎的吻接二连三地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是洒落而下的细雨。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烂死在这里了。”
  他抱着萧酌清,像是抱着一头受惊的鹿,一边抚摸着他的皮毛,用自己的怀抱与温度让他感觉安全,一边本能地吻着他,像在给溺水的人让渡自己的呼吸与空气。
  萧酌清怔然地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
  ……是这样吗?
  他对上了凤元羲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初见凤元羲时,他不是这样。他阴鸷、沉冷,一双乖戾而沉郁的瞳仁不似生人,而在那本书里,他仿佛就是这样一个缺失人性、千疮百孔的行尸走肉、一架没有温度的权力机器。
  但是现在,那双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心疼而怜惜,里头的情愫浓得化不开。
  凤元羲伸手托起了他的脸颊。
  “如果天命真有那么不可违抗,地动的就不应该是泰山。”
  他缓缓地、坚定地对萧酌清说。
  “它应该让京师震动,让皇城塌陷,让我和你都埋在这座宣室殿的瓦砾之下,这才叫天命难违。”
  他的拇指擦过萧酌清的眼睛,蹭掉了那一点晶亮的水光。
  “可是,为什么它没有杀死我们?”
  萧酌清与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对视着,喃喃地反驳道:“小说里没有这样的情节……”
  ……对啊。
  小说里没有这样的情节。
  那一瞬,萧酌清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怎么忘记了?
  天道能够操控的,从来都只有那本书里写到的内容而已。
  可是现在,廉王倒台、王远被逐出朝堂,“化肥”的谎言被揭破,江浙一带风平浪静。
  天道能够操控的,只剩下泰山地动这一件事了!
  如果这不是天道的警告呢?
  如果这只是天道走投无路之际……破罐子破摔,丢出的最后一枚棋子呢?
  这一刻,他猛地想起了父亲。
  去岁夏夜,他父亲回京小住之际,夜观天象,曾说天上风云卷集,有顽石冉冉升起,与紫薇相抗,却因风云变幻而闪烁不止。
  当时他曾问过父亲,如若顽石周遭的群星竞相陨落,会将如何。
  父亲只说,它会回到它原本应该存在的地方去……
  萧酌清猛地起了身。
  凤元羲一时不查,被他撞到一边,跌坐在了床榻上。
  而萧酌清连鞋都顾不上穿,纵身跳下床榻,快步跑到了窗前。
  他推开窗子,仰头看去。
  可是晴空万里,骄阳似火。炽热的日光映照在他的眼睛里,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是了……
  大白天的,天上哪里能看得见什么星相?
  萧酌清愣愣地看着蔚蓝的天空。
  忽然,他脚踝一热。低下头,就见是凤元羲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拉起他一只脚,在替他穿鞋子。
  “哎……”
  “宫里的金砖是用阳澄湖底的泥烧制的,一年四季寒凉彻骨,你怎么光着脚往上踩?”
  凤元羲说着,又替他把另一只鞋穿上,才直起身来。
  萧酌清这才发现,凤元羲垂着眼睛,平静的姿态里似乎藏着一点委屈,继而若无其事地问他:“在看什么?”
  呃……在看天象。
  萧酌清忽地从汹涌的情绪里清醒过来,现在人也冷静多了。
  他很快就被凤元羲的神色吸引。
  “怎么了?”他问。
  凤元羲扭开头不给他看。
  “怎么了嘛。”
  萧酌清放软了声音,伸手掰过他的脸颊,上下左右地看了一圈。
  凤元羲垂着眼,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刚才忽然就把我推开了。”
  他声音很小,萧酌清险些没有听清。
  “嗯?”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方才他情急之下,光惦记着什么天象不天象的,一时什么都忘了……包括那个一直抱着他、安慰他的凤元羲。
  萧酌清连忙伸手,拉过凤元羲的手臂,又把凤元羲高大的身躯圈在怀抱里,用力地回抱住了他。
  “我刚才忘记了……”
  他轻声对凤元羲说。
  “一时情急,我错了。”
  这反倒让凤元羲有些别扭了:“我没不高兴……”
  “那是我想哄你。”萧酌清抱着他说。“刚才我没想推开你。”
  凤元羲伸手将他回抱进了怀里。
  “……你刚才吓死我了。”
  他低头吻着萧酌清的头发,很低声地说。
  “嗯?”
  “你忽然就在殿前昏倒了。”
  凤元羲从发丝吻到他的脸颊,又把他的脸抬起来,低下头去寻他的嘴唇。
  “醒来又……又那样。”
  他一下下吻着萧酌清,萧酌清这才感觉到了他的后怕与心有余悸。
  萧酌清那样蜷缩在他怀里,眼眶通红、瑟瑟发抖着掉眼泪,凤元羲光是想起来,胸口就一阵阵窒息的闷疼。
  “一场地震而已,用不着你害怕。”
  想起那场地动,凤元羲咬牙切齿地轻声说。
  萧酌清在他怀里失笑。
  “我自然不是怕地震。”他说。“岱庙地动,动摇的是朝廷根本。你刚执政没有几天,泰山震动,你不害怕?”
  凤元羲哼笑一声。
  “我怕什么?”他说。“我倒正好想知道,借此机会,谁不老实,正好把朝堂肃清干净。”
  说起这个,萧酌清又想起了正事。
  “是了。”他说。“此事一出,明日就要召集群臣商议。要请钦天监卜问天意,又要东去拜山祭庙……此事需好好议定。”
  说起这个,他松开凤元羲,就要去找那本刚送进宫中的奏折。
  凤元羲却从身后一把拉住了他。
  “别急。”他说。
  “什么?”
  凤元羲神色庄重,开口却是:“先生亲我一下,再走不迟。”
  萧酌清:“……嗯?”
  他没反应过来,凤元羲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不愿吻我?”他问。
  “不是,我……”
  “你刚才还一把把我推开了……”凤元羲委屈地说。
  萧酌清:“……”
  他从来没想到,翻旧账的册子竟能这么薄,朝前翻动半刻钟,就足以让凤元羲拿着鸡毛当令箭。
  “……吻!”
  他别无他法,认命地伸手按下凤元羲的后颈。
  而面前的凤元羲闷笑一声,低头堵住了他的嘴唇。
  “先生别怕。”
  铺天盖地的亲吻落下之前,萧酌清听见凤元羲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道。
  “有我在这儿,天永远都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