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怔愣着,手指探入乾坤囊,触到一样东西。她慢慢地抽出来——是一朵花。
花瓣是鲜嫩的粉,花型不大,五片花瓣匀匀地展开,中间一簇嫩黄的蕊,带着野地里的、不讲道理的生机,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极致,美得张扬肆意。
一朵和阿妩的化形有一点像,虽然差远了,却依旧开得鲜活的花。
好像是有一次吧,阿妩撞见容与在一颗树下罚站,呆呆的,她凑过去,语气散漫地逗人。
“成天跟在我这个妖女背后,不是想对我喊打喊杀,难道是也想成为他们的一员?”她刻意曲解,无所顾忌。
容与抬眼,眼眸平静地对上她的目光。
阿妩笑:“怎么,又是来找我要你师兄的?他们自己长腿,可赖不着我。”
容与不答,从袖中取出一朵花,递过来。
花瓣是烂漫的粉,薄得透光,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路上看见的。”容与的目光落在别处,“我家乡的小山村,有一个时节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
阿妩接过来,指尖捏着花茎,因为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凉凉的,滑滑的。
她忽然觉得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双手,用这样的凉意触碰过她。也许是曾经,浇灌过她的人。
她想起初相见,对视的那双眼。
阿妩捏着那朵花,低声道:“算了,救你一次。”
她利用洛尘和溪山子尧,潜入紫极宗,盗走了“溯世镜”,那是清虚真人用来推演天机、窥探轮回的至宝,阿妩用它溯回三千世界,帮助容与找寻自己。
每一个世界容与都被溯世镜设置的天道规则牢牢困住,作为没有自我的工具人,利他、奉献,不争不抢,乖乖走完写好的剧本,每一个世界,刻入脑海的思想钢印都在加固一层。
第一世,她是立下功业却毫无权欲的长公主,第二世,她是身为社会垫脚石和调和剂的beta,第三世……
直到,每一个世界,混沌都来到她面前。
她开始有了渴求,渴求那双眼睛继续看着自己,渴求那个肆意张扬的身影永远在她身边。她想要去爱,想去守护,于是渴求催生了欲望,而欲望,催生了自我。
我想要,我渴望,我在乎,我不愿失去——这些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过她荒芜的心原,烧出一条路来。
而那条路,通向她自己。
因为阿妩,容与终于学会了——
我想要。
我想和你在一起。
九世走完,所有的记忆全部涌回。
阵眼之中。她和她,四目相对。
容与看着阿妩,跃动的眼眸里只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十指相扣的掌心像两块同源的石头终于嵌合在一起。
“谢谢你,”容与的声音有一点发颤,却坚定而清晰,“谢谢你来到我面前。”
阿妩歪着脑袋看她,唇角噙着一抹笑,像使坏的小狐狸。
容与倾身,虔诚地吻了上去。
第188章 正文完
唇瓣贴上阿妩的唇角,充满珍视,小心翼翼。九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每一世的相遇和确认,全都压在这一吻的重量里。
阿妩当然感受到了容与的情绪。
她勾唇一笑,反客为主,按住容与的后颈,指尖插入她的发间,将她拉得更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这是她的回应,将那些容与在每一个世界里都不曾说尽的眷恋,全部揉进唇齿之间。
天地之间,众目睽睽之下。
这个吻显然有悖伦常,但故事的主角完全不在乎。
清虚真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甘心地盯死这让他目光灼伤的画面,向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他耗费精力搭建,天衣无缝的棋局,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溪山子尧站在不远处,手死死攥着剑柄,脸色白得像纸,他一生都活在他人的目光里,这时间最好的一切本来都是他的,可现在,他竟然站在旁边,整个故事与他完全无关。
洛尘的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胸腔里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屈辱的东西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想冲上去,想质问,想怒吼——眼前的人分明应该与自己认识。
混沌之气与秩序之力在她们交缠的唇齿间流转,不是在对抗,而是在逐渐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像两块同源的石头终于嵌合在一起,像天地初开时,她们本就是一体的那一个瞬间。
乔知愣愣地看着眼前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一切。
她看到容与结束了这个吻,依然和阿妩十字相扣,慈悲的目光却好像……落在了她身上。
乔知迷茫地看过去。
“我醒来了。”
“我明白了一件事。”容与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我的一生,不是注定要为他人做嫁衣,不是怎样度过都可以。”
风从观星台上掠过,吹起她素白的衣角,像一面终于展开的旗。
“我是我自己,当然也有我自己的渴望和选择,我不是谁的配角,不是谁的祭品,也不是那个‘注定被牺牲’的名字。”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愕的面孔——那些被忽视的,资质平平的,和她一样生来就被定义了“垫脚石”“血包”命运的人们。
“天道想要平衡。不是永远偏向特权者的‘平衡’,是真正的让女子也能昂首阔步,让凡人也能分到一线机缘,让每一个不被看好的人都有机会的平衡。”
而不是以所谓爱编制的话本,让他们永远做别人故事里牺牲的配角。
阿妩歪着头含笑看她,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这样的容与……看起来十分可爱。
容与说完,目光与她交汇对视,自然懂了阿妩眼中的打趣促狭。
相视一笑中,九世轮回积攒的能量从她们交握的掌心涌出,系统偷偷积存的那些能量打断了溯世镜的规则束缚——溯世镜曾经压制系统,妄图让世界剧情巩固在容与身上的烙印,却在交手中逐渐被觉醒的容与吞噬。她不是被动在等待阿妩拯救,在初相见时,她心底已经种下了生长的种子。
两人的灵力像两条终于看清彼此的河流,义无反顾地交汇在一起,它们缠绕着冲向天穹,不是修补,是重塑。不是将裂隙堵上,而是将整个天道的法则重新书写:凡人与修士,男子与女子,混沌与秩序——再也没有谁该被压制,再也没有谁生来就该做祭品。
裂隙在两种力量的交织下缓缓愈合,不是一方压制一方,而是两方相拥。魔气不再翻涌,灵气不再流失,天光重新落下来——这一次,是朴素的,均匀的,毫无偏私的,照在每一位修士身上,照在每一个凡人身上,照在每一个女子的眉间心上。
天道的喟叹从苍穹深处传来,不再是惋惜,而是,欣慰。
容与握着阿妩的手,轻轻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有所欲,有所执,她不会再放弃自己的主体性。
观星台下,乔知站在人群里最末的位置。此刻,她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丹田涌起,像春天的种子破土而出,像冻了一冬的河面终于开裂——那些阻塞多年天赋平平的经脉,正在一寸一寸地通畅。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重新书写过的天穹,想起刚才容与说的话,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我们这样土里刨食的,这辈子都没见过仙人,你又是个丫头家家,能嫁个好人家就顶天了”。可她明明听说过,也有和她一样的凡间女子,有幸被仙人点拨。
她想起从前被不公平的对待,想起每一次分配资源时被理所当然地跳过,想起那些她以为是自己不该妄想的瞬间,此刻都化成了眼眶里滚烫的潮水。
一切都结束了。
天穹合拢,规则重写,世间其余人,再与她们不相干。
阿妩歪着头看了容与一会儿,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漾着懒洋洋的光,夹杂着几分狡黠,像一只刚偷到了最鲜美的鱼,正盘算着接下来去哪里的猫。
“下面去哪玩儿呢?”她的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糖,尾音微微上扬,理所当然地询问,好像此间不是终点,而只是她们途径的一站。
而这也确实是。
容与看着她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经意的对视,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原来那时命运的羁绊已然开始。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阿妩的眉心,将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去哪都陪你。”她轻声说,字字郑重。
阿妩晃了晃溯世轮。
已经燃尽的系统:……
【本世界任务结束,当前能量已清零。】
阿妩弯起眉眼,语气轻快:“系统说它没能量了。系统还说——”
她拖长了尾音,故意卖了个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