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下午,酒吧里没有客人,只有吧檯后方休息室的简易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沸腾声。墙上的时鐘指针缓慢地越过了三点。正旭站在流理台前,看着砧板上切得整齐的葱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明明说过「迟到太久蛋花汤就会凉掉」,但现在锅里的汤底却一直维持在微滚的状态,未曾熄火。Lucky在休息室角落的猫跳台上翻了个身,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而原本总是准时推开那扇门的清脆风铃声,今天却迟迟没有响起。
  时间来到三点半。正旭将已经擦得发亮的玻璃杯放下,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萤幕上没有任何新讯息。他盯着暗下的萤幕,突然对自己此刻的行为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他竟然在等待。等待一个总是把生活过得一团糟、连切葱花都会切到手的女人。这种失控的牵掛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的是本能的抗拒与防备。他不需要这种会轻易牵动情绪的变数,更不需要去承担另一个人的生活重量与期待。
  正旭果断地转身,走进休息室,关掉了瓦斯炉的火。沸腾的汤底逐渐归于平静,就像他正试图强行压抑下去的心绪。就在这时,酒吧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朝顏提着一个印着巷口麵包店标志的纸袋,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
  朝顏双颊微红,额头上还带着一点汗水,满眼歉意地将纸袋放在吧檯上,一边喘气一边双手合十,然后再拿起纸袋想递给他。
  「刚刚主编突然打来催稿,我好不容易才脱身去买红豆麵包……你的蛋花汤还活着吗?冷掉也没关係,我可以喝!」
  正旭看着朝顏那副慌张又期待的模样,脑海中却闪过自己刚才站在锅前等待的愚蠢画面。他垂下眼帘,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彻底封锁在理智的高墙之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掛上了那种完美、亲切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他没有接过那个装着红豆麵包的纸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我说过,迟到太久的话,我不保证会重新加热。」
  正旭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却也没有了前几天那种虽然无奈却带着温度的调侃。他转过身,进入休息室,拿起菜刀,将流理台上的葱花直接刮进了厨馀桶,动作俐落而决绝。
  「而且,我刚好也准备把这锅汤倒了。看来今天这顿算是错过了。」
  朝顏愣在原地,透过休息室的栅栏,看着正旭将锅子端起,似乎真的打算清理掉。空气中残留的高汤香气与他此刻冷淡的背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没有回头看她错愕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正在筑起一道墙。对他而言,刻意拉开距离虽然显得不近人情,但总比让双方產生不切实际的期待来得安全。他寧可做个冷漠的成年人,也不愿再次踏入那种会让人逐渐失去重心的关係里。
  「……你生气了吗?因为我迟到?」
  朝顏小心翼翼地问着,语气里原本的活力瞬间消散了大半。正旭放下锅子,转过身,隔着吧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被打乱步调。」
  正旭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礼貌笑容,将那道无形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麵包你自己带回去吃吧。我晚点还有事,就不多留你了。」
  朝顏停顿了几秒,将纸袋轻轻放在吧檯角落,没有推向他,只是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袋缘。又过了几秒后,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了……是我打乱了你的步调。对不起。这汤倒掉了也好,凉掉的高汤本来就失去灵魂了。谢谢你愿意等我到刚才。下次……我不会让自己迟到了,….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朝顏没有再多说一句辩解或讨价还价的话,只是将纸袋留在了吧檯角落,然后转过身,脚步放轻地走向门口。那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却又带着一种「我接受这个结果」的乾脆。正旭站在原处,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一响,然后归于寂静。
  Lucky 从猫跳台上跳下来,走到休息室栅栏边缘,抬头看了正旭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彷彿带着一丝无声的疑惑。正旭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慢慢地伸出手,将它拉到自己面前。纸袋上印着巷口麵包店的商标,还残留着一点麵包的香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开始转暗,才低低地动了动嘴唇。
  「……这女人,还真的说走就走。」
  --朝顏家--
  朝顏失魂落魄的一进到家门,无比委屈的感觉袭上心头,忍不住蹲在玄关掩面大哭。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坐在沙发上思考。理智上,她很清楚正旭只是习惯性的画清界线,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想跟自己画清界线。但是,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太多次,而这次虽然是自己迟到理亏在先,但他如此冷淡又决绝的第一反应,还是伤害到她了。
  朝顏承认自己的确是可以继续粗线条的装没事,把这件事就这样带过去,但是,下次呢?下下次呢?那种一次次心慌又委屈的情绪累积下来,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一直承受。真的好累啊,果然是太得意忘形了吧!也许,就不该随便打扰别人的生活。
  于是,朝顏开始疯狂的工作,想藉着忙碌先让自己抽离这种失控的状态,也想逃避那种受伤的心情。就这样,她不再走进正旭的酒吧,不再走进那个 Lucky 所在的二楼。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半月,正旭都没有见到朝顏的身影。酒吧依旧在晚间七点准时开门,二楼也维持着每週两次固定门没锁的节奏。Lucky 偶尔会在客厅门缘踱步,看向玄关门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甩甩尾巴走开。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改变——但正旭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擦拭玻璃杯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不少,而且视线总会不经意地往那扇门的方向飘去。
  某个深夜收店后,正旭蹲在客厅的猫窝前,揉着 Lucky 的下巴,低声自语。
  「……那女人,该不会把我的话当成『禁止进入』的牌子了吧。」
  Lucky 瞇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嚕声,没有给正旭任何答案。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却在关上门的瞬间——目光落在流理台角落,那张已经被他摺好收起的红豆麵包纸袋上。那一天他说的「不喜欢被打乱步调」确实是实话。但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实话是——他已经开始习惯那个会突然出现、声音有些大、笑起来不太计较的女人,在他平静的生活里製造一点点混乱。
  正旭将啤酒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出神。
  「……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