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的固定时间,程奕朗都有一次在S大的研究生课程,教的是民商法大类下的一个分支,也是他一直不懈钻研的方向。
尽管硕果累累,因就职年限、课时量等指标没达到,他的头衔还是讲师,但他的课,自开设以来便稳居S大法学院最受欢迎的课程宝座。
总有慕名而来的编外学生旁听,也不知道是看人还是听课。
总之,教务按学生人数安排的阶梯教室,每个学期都会大大超员,连台阶上,第一排和讲台中间的空路,最后一排后面的墙,甚至门口都布满了人。
“我每次都会担心,要是碰上人消防检查,咱这个是肯定得记一笔的哈。”
台下哄然大笑,程奕朗也是颇为无奈,总不能真赶出去,有教无类不是?
法学院老师会讲故事这个技能,是普遍存在的,因为晦涩的法律条文,在教授的时候往往需要用很多案例来辅以解析。
程奕朗的课程尤为生动,他的实例相对于其他常年在校的老师,多出了数倍不止,一个学期抽出十几个案子来讲,连备课都不用。
他并不按书上的顺序照本宣科,而是一堂课以一个大案例作为主线,引导学生挖掘出整个案例中蕴含的知识点,包括且不限于民商法范畴。
他习惯以整体的思维来解决问题,也把这样的思维方式教给学生们,这也是他几无疏漏,面面俱到的原因。
当一个案例深入分析完毕时,知识点的逻辑线也被理得清楚明白,简单的只有一条,复杂的会有多条。
学生们需要明白,当某个知识点在案子中出现时,逻辑线上的其他知识点也往往会存在。
若能发掘出整条线上隐藏着的问题,并解决它,就犹如打开了整个案子的任督二脉,一通则全通,无论是做题还是实践都是一样的。
最后总结,他还是会回归课本,给大家点出本案涉及到的知识点,学生们需要提前预习和课后练习才能跟得上他的节奏。
这种教法适合自主学习能力较强的学生,所以这门课只开设在已有基础的研究生阶段。
苏镜自打第一次上过课后就成了他的迷妹,激动地邀上夏晴仪一块儿听,反正不点名,夏晴仪竭力遏制自己的跃跃欲试:
“不!老娘一定要考进去,堂堂正正去听!”
这娇声娇气的,学方筱柔说老娘,一点气场都没反而还有些滑稽,苏镜笑个不停。
“行行行,咱有志气,加满油喔!!!”
“嗯嗯嗯。”
夏晴仪连连点头,腮帮子被一吸管的饮料塞得鼓鼓的。
每周程奕朗上完课的那天晚上,夏晴仪都会收到苏镜新的心得小作文,往上翻了翻,还能周周不重样,真是撩得心痒痒的。
“你天天守着这么个名师,没给开过小灶?”
“开……个PP!”
上次她被方筱柔笑得要死,这位老师每次开的还真都是她的屁屁。
这周照常,两节课的课间,总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程奕朗,抬头一瞥竟看到了门边的角落里坐了个熟悉的面孔。
伊芸近乎素颜,平常挽得一丝不苟的发,现在放了下来,马尾一跳一跳的。
换上了轻松的装束,混在学生堆里,别人只当新来了一位顶顶漂亮的同学,并不作他想,反正程老师的课,来个新同学太常见了。
他没做任何表示,和学生们聊着,到下节课上课铃响,又继续授课。
课后解答完最后一位同学的问题,程奕朗收拾东西离开教室,不意外在楼梯转角和等着他的伊芸碰面。
“课上得真好,最适合你的还是讲台。”
“谢谢。”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官方吗?”
“不然?”
“就算分手了,也能当朋友吧?”
“我没有和前任当朋友的经验,但既然我妻子介意,必然会优先尊重她的想法。”
酸溜溜的:“她知道?”
“应当坦诚,不是么?”
“你很爱她。”
“当然。”
伊芸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把涌出来的醋意憋了回去。
落子应该无悔,她得到了在他身边得不到的东西,现在又忍不住因为他把感情倾注到别的女人身上而吃醋,这样矫情的自己,真陌生。
闭了闭眼,她蛮横地想,就是矫情了,那又怎么样?
就像对林星遥说的,她还爱他,跟他无关,他也无权剥夺自己单恋的权利!
她受够了那些油腻腻的老男人在自己身上流连,就算自己很脏,就算他不愿再要,她也只想,他别那么拒她于千里之外。
“能坐你车回去嘛?”
忽然就没了刺,软软的语气,有些娇怯。
“你怎么来的?”
“打车。”
“打回去。”
“程奕朗……你这个小气包!”
程奕朗抬腿便走,懒得回嘴。
“诶,不会是怕你老婆发现吧?结了婚你车上就没坐过别的女人?”
伊芸小跑跟上,这几年可没白混,论脸皮她比程奕朗厚多了。
“有,我妈。”
瞟了一眼,程奕朗没照顾她的速度,还是大步流星往前走。
“她就管你这么严啊?”
“管好自己。”
既说自己,也警告她。
“以前可没见你这么界限分明。那次学院联谊游园,艺术学院那几个都贴你身上了怎么没见你躲?”
“你更没有。”
提到边界感她怎么好意思说他的?程奕朗想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多么手足无措,那阵仗真没见识过,后面任别人怎么劝,都没再参加了。
伊芸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拦住他的臂:
“奕朗,你还怪我是吗?”
“现在说这个没意义。”
“我只想你原谅我。”
程奕朗看着她幽怨可人的眼,面无表情:
“我原谅你,也理解你,尊重你的选择。我只希望,现在除了工作上的事,请别占用我的时间。”
伊芸咬了咬唇,垂下眼帘:“……”
“喂喂喂!快让开!快让……”
“小心!”
嘭!
程奕朗想拉伊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一辆载着两个学生的小电驴在人行步道上歪歪扭扭,一下电门没控制住,直直朝他俩撞了过来。
疼得眼泪直落,伊芸坐在地上,嘶嘶地直冒冷汗。
程奕朗单膝跪地,小心地卷起她裤管,得亏穿的是阔腿裤,卷起来并没有引发二次伤害。
只见小腿黑紫了一大片,裤子上也有被勾刮的痕迹,要不是现在天凉了,伊芸铁定得破皮。
“能动吗?”
程奕朗托起她的小腿肚稍微抬了抬,换来了伊芸啊啊啊啊的惨叫。
责备地望向那两个也弯着腰,连车都顾不得扶起,不停道歉的学生:
“为什么要在人行道上骑车?”
“我们刚学,走下面怕……别的车……”
“刚学就敢载人?!怕别的车撞到自己,就不怕撞到别人?”
程奕朗语气严厉,扫了眼那辆崭新的小电驴,两个学生吓得瑟瑟发抖,连连鞠躬说对不起不敢了。
问到了他们的学院名字电话,程奕朗又警告了两句才放了他们,然后抱起伊芸快步去往距离较近的校医院方向。
窝在程奕朗怀里,伊芸默默感谢那两个莽撞的学生,收紧了搂着他的双臂,头尽可能地挨着他。
多么久违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
他这么着急,或许,还是在意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