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 > 其他类型 > 势利眼 > 须弥(二)
  某些人的情绪大多会在约会时的黑脸程度体现出来。
  所以为了保持用餐好心情,钱绻大多时候会提前到公司等待,偶尔约会太晚,然后就地过夜。
  一人一间,互不干扰。
  只是某些人的作息并不如在公司开会时规律,自愿牺牲的精力和时间仅在公休天得到弥补,但公务的情人位置还是被恶人“棒打鸳鸯”替代。
  这天,加班狂依旧工作到半夜,庆幸着明天公休摸去床边,昏沉着就被恶人到来的门铃声吵醒。
  睡眠就这样被粗暴地切割成两半:前一半是和并购方案厮杀的战场,梦里都是跳动的数字和股东们贪婪的脸;后一半本该是毫无意识的混沌补偿,却沉入黑暗边缘与床偷情了不过五小时后被拽回现实。
  门铃响到第四轮时终于停止,就在裴絮以为门外的人终于识趣离开,他把自己重新埋进枕头里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睡意的尾巴时,突然传来房门被卡刷开的滴滴声。
  “钱小姐,有需要再找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口。
  “裴絮?”钱绻的声音隔着虚掩的门板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清润,“你还在睡?”
  裴絮没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他希望她能读懂这沉默里的逐客令——任何在周六早上八点前打扰他睡眠的人,都该被列入暗杀名单。
  钱绻探进半个身子。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浅蓝牛仔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隐约露出文件的一角。
  “我给你带了早餐,虽然定城酒店的伙食不错,但我想偶尔换换口味呢?”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卧室门口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还有,房产经理发来了几套房源资料,想和你一起看看。”
  裴絮终于掀开眼皮,侧过头看她。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晨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钱绻脚边。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柔光里,连发梢都镀着金边。
  这幅画面本该是温馨的,如果现在不是早上八点十五的话。
  “钱小姐。”裴絮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语气里的不耐烦却毫不掩饰,“我记得人类社会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做‘周末休息’。在非紧急情况下,怎么都不该在——”他瞥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早上九点前,打扰一个连续工作超过十六小时的人补觉。”
  “另外,请你帮我接通客房经理的专线,问问他怎么可以随便放人进入他们VIP客人的房间!”
  钱绻眨了眨眼,对他的控诉不为所动。
  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然后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两只牛皮纸文件袋,两杯咖啡,还有几个面包形状的金黄物体。
  “我知道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做‘言出法随’,记得是某人说过‘抽空了就会看资料’。”她一边摆弄早餐一边说,“至于房卡,我记得还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他爹的叫贿赂......啧,不管,我要投诉!”
  钱绻转过身,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他,并不打算计较他的起床气:“消消气,我带了咖啡。哥伦比亚豆,中烘,不加糖,只加了一点奶——上次在餐厅看你这么点的。”
  裴絮盯着她,一时语塞。她记得他喝咖啡的习惯,这本来该是件让人心头微动的事。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女人简直是在用最礼貌的方式,践行最残忍的酷刑。
  不对,怎么感觉他也被贿赂。
  “今天是你本周行程表上唯一一个没有标注会议的时间段。”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确认过你的特助共享的日历。”
  裴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关宸那个叛徒。
  “我改主意了。”他干脆利落地说,对自己的变卦行径毫不脸红,“今天我想睡觉。”
  “你可以吃完早餐再睡。”钱绻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那一侧的床头柜,“或者边吃边看,用不了多少时间。”
  裴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面是酒店标准化的石膏线,毫无特色,和他过去住过的无数个酒店房间一样。
  他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他没穿睡衣的习惯,睡觉时只套了条宽松的运动裤。
  钱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裴絮还在倾身去够那件被他甩到床尾的T恤,见她没有避嫌的意思又皱眉。
  “我说钱大小姐,你知不知道社会上还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定叫做非礼勿视啊?”
  钱绻还在试图确认裴絮侧腰处似乎要比别处淡了些许的肤色,听到男人的控诉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转身去拆文件袋。
  “我们今天难道都要用这套句式来比拼典故积累量了么?”
  裴絮气绝,抓起T恤套上。
  咖啡的香气飘过来,裴絮下床走到小圆桌边坐下。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也确实是他常喝的那种。
  “哪几套?”他问,语气依旧不怎么友好。
  钱绻把文件摊开,第一份是套位于金樽核心区的大平层,视野极佳,装修是现代极简风,照片拍得像个样板间。
  “这套离公司近,交通方便。装修是现成的,可以拎包入住。”钱绻说,“房产经理说,原屋主是个设计师,装修用料很讲究。”
  裴絮翻看着照片。定城置地广场的顶层豪宅,不锈钢和玻璃的极致现代主义。客厅整面的落地窗,白色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处处透着“贵”和“冷”。他几乎能想象自己坐在那个沙发上,周围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样子。
  “这和我们现在待的酒店有什么区别,没有家的感觉。”
  一个没住过家的人说出这句话,钱绻反而沉默了。
  眉头越皱越紧,他把文件夹合上,“下一个。”
  钱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递上第二份。
  “这套面积大些,有三层,带前后院。”钱绻说,“奥古斯塔皇后大道上段,虽然也在市区,但环境也算安静。”
  裴絮瞄了眼地段,继续翻看:房子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带着个小花园;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原木地板上,壁炉边堆着劈好的柴火。后院有棵老榕树,树下摆了张藤编的秋千。
  像那种会在电影里出现的、温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家。有壁炉,有花园,有秋千——全是些华而不实、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维护的东西。
  “花园谁打理?”他问,“请园丁又是一笔固定开销。”
  钱绻顿了顿:“我可以打理啊,我还蛮喜欢园艺的。”
  裴絮抬头看她,有些意外。他想象不出钱绻蹲在泥地里修剪玫瑰的样子——她更适合出现在时尚杂志的内页,或者艺术画廊的开幕式上。
  “你?”他语气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在韦斯——也就是我外祖家,是一个小庄园,我闲时种过九里香还有番茄。虽然最后番茄都被鸟吃光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浮着淡淡微笑,仿佛在怀念。
  也是在这一秒,裴絮突然意识到,她在韦斯的那七年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甚至就连她为什么远走也是一无所知。
  如果他曾看出她对贺枕川逢场作戏,那么的士上又悲从何来?
  奈何他和她之间似乎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自然也该收敛不分场合的好奇。
  “再看看,这和你们在望海半岭的老宅有什么区别?无非这栋装了电梯。”裴絮没有发表看法,只是移开视线,把文件夹推回去,“下一个。”
  钱绻抿了抿唇,递上最后一份。
  第三套是珠崖沙湾海景别墅,个顶层复式,两百七十度海景,沙滩、花园、无边泳池和私人露台。装修走的是奢华路线,金碧辉煌,到处都是闪亮的水晶和大理石。
  裴絮只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像暴发户会选的地方。”他刻薄地说,“或者中东来的石油王子。”
  说完,他又发现自己似乎也是眼前女人所处的阶级眼中的“暴发户”。
  钱绻没注意男人突然扭曲的不自在脸色,只是淡笑着询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