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人,无疑是化外奇才,可遇不可求。
  这才是谢昭深受神宗倚重的根本。
  “依卿所言,朕当如何调处朝野局势,才能令民心重新依顺?”
  老人至今拉不下脸,承认自己执政有失,肯抛出问题,已经是他作为上位者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谢昭却不答反问。
  “陛下以为汉武帝、唐太宗如何?”
  “当得上‘文韬武略,光炳千秋’八个字。”
  神宗一双三角眼精光聚敛,秦皇汉武,李唐赵宋,可都是他时常自比的千古一帝。
  谢昭拢袖,素净指尖握起剪烛的金剪。
  “那陛下应知,武帝厉兵秣马一生,狠挫匈奴,扬大汉国威,开百世太平。
  可老来也曾下轮台罪己诏,忏悔即位以来,狂悖靡费,使天下愁苦。
  太宗创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当得上‘天可汗’。
  但在蝗灾面前,也只能罪己祈愿,宁可‘移灾朕身,以存万国’。
  陛下缘何不效仿先圣,以退为进?
  正己以正百僚,怀柔以平民怨,如此刮骨疗伤,才能不伤根本。”
  “大胆!”神宗果然震怒。
  那枚沉重的龙纹镇纸,终是砸到了谢昭肩上。
  帝王之威,有如雷霆。
  纵然他亲授了御史僭越的权力,可帝王颜面哪容得下此等挑衅?
  “你辜负了朕的信任。”他趁势扔下一叠线报。
  “谢昭,叫朕罪己,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你敢说吗?”
  谢昭垂首,折子所参,赫然就是他在休宁的作为。
  从关庙初遇,到收治赠药,再到假凤虚凰,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历历在册。
  也难怪神宗以为,叫他罪己,是为顾氏行方便。
  他轻轻笑了笑,尔后俯身请罪。
  “陛下明鉴,罪己之谏,臣意不在愍王云鹤。
  陛下拳拳爱子,为保储君,不惜放任党争以制衡朝中。
  但也因此埋下诸多祸端。
  如今雪患未平,顾总督仓促进京,又牵扯出江南仓廪失窃案。
  其中内情陛下清楚,一旦查实,民怨堆积,恐直指皇权。
  破解之法虽有,却不在一朝一夕。
  何况钦天监又报,江、河水患恐要再起,若不趁早平息此间事,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神宗眉峰紧锁,却没出言打断。
  “臣以为,陛下既为太子谋深远,不如再推他一把。
  这时罪己,以缓民怨,再令太子平患安民,如此功绩,想来无论朝野,再无人能撼动明孝储位。”
  虽言朝野,但君臣二人心照不宣,指的就是愍王的残存势力。
  一为昭郡王,一为顾家藏下的遗孤。
  见神宗神色松动,谢昭才缓缓将替嫁一事道来。
  “臣有顽疾,对男女之事素来无感。是以而立之年,茕茕孑立。”
  说起如此隐密,谢大人依旧一脸坦荡。
  “此次南下,本是奉命以婚事掣肘顾氏,一来顺藤摸瓜彻查云氏,二来也防老臣作乱纷争再起。”
  “只是不想,臣却对那遗孤起了强占之心。”
  谢昭借此恭谨交出北司印信。
  “臣既知此事瞒不过陛下,也曾挣扎数久,终是不敌一己私欲。所幸此次南下,臣不辱使命,替陛下寻到毒源,也算对陛下数年荣宠有个交代。”
  龙案后,神宗眯了眯眼。
  他对青年有多倚重,近些年就掺有多少忌惮。
  因为青年一如苦行僧侣,他看不到青年的欲望。
  无欲则刚。无欲,意味着青年没有弱点,牢不可破。
  神宗甚至认真考虑过,若太子压制不住这人,待他大限,便只能令青年一同陪葬。
  可这时青年却主动交出弱点。
  如此坦荡,承认那遗孤便是他所思所求。
  阴戾老人压低眉眼,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这般巧合,他根本不信。
  凛冽君威,谢昭如何感受不出?
  可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在神宗身边数年,早已摸清这位脾性。
  君王最忌,便是被臣下猜透心思。
  多疑如神宗,此时定然在揣度,谢昭耽于情欲是假,借遗孤打消他猜忌是真。
  如此,便是将真相摆到他跟前,他也不会信了。
  这一出反激之法,既叫谢昭能名正言顺与顾悄在一起,又能令神宗放下猜忌,不相他是真要同顾悄在一起。
  真真假假中,反倒摘出他一颗真心。
  谢顾有私这一参,不攻自破。神宗只会猜忌谢家或许另有图谋,却不会轻易将他与顾家列作同党。
  将顾悄边缘为一个筹码,反倒是保全他最有效的办法。
  “此次南直之行,是臣有负圣恩。”
  面对神宗忌惮,他不疾不徐,亦有应对。
  “十年前,陛下曾问过臣一个问题。”
  神宗稍一思索,便知所指。
  那时太子尚未毒发,他杀戮半生,正打算励精图治。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可当他读罢前朝沉浮,却只看到一条绝路。
  他放下书卷,与前来述职的新晋御史闲谈。
  “自秦以来,王朝国祚,大抵百年而衰,鼎盛如汉唐,不过绵延两百余年。有宋一朝,屈辱议和,偏安江南,也才苟延三百二十年,短如秦、隋,更是迅如流星,稍纵即逝。
  朕观各朝,亡国皆因君王残暴、吏治黑暗,民失其地、赋税繁重。
  可既然我知,秦皇汉武,太宗高祖又如何不知?
  可并无哪位圣君能得解法。
  如此想来,我大宁建朝七十八载,即便我励精图治,亦不知能传几代又多少年?”
  这个问题,问到历史学博士头上,也算是术业有专攻了。
  当年谢昭不能答,现下他倒是可以试着答一答。
  于是,谢大人难得充了一回神棍。
  “今时今日,臣依然不能答陛下问,但臣愿倾尽全力,佐陛下再保大宁两百年江山稳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神宗愿意赌一把,也大到他无心细品其中的言语陷阱。
  大宁江山,可以是明孝的,也可以是……顾情的。
  听完这场高端忽悠局,顾劳斯顿觉自己弱爆了。
  他除了竖着拇指喊666,再找不出一个词形容此刻的心情。
  原来他还在忽悠小孩子念书的时候,这位大佬已经忽悠起老皇帝治国理政了……
  所以网传的什么谢大人卸了武职从文,不过是网传。
  真实的谢大人,依然手握重权,只是暂时从良,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转而搞民生促发展。
  这倒是与他,不谋而合。
  但他又有些同情他那假二伯。
  指不定老皇帝还在自得,谢昭再有神异,不还得想着法子博他信任讨生计。
  却不知谢大人,缅北诈骗集团遇着他,都要叫声祖爷爷。
  “你诈骗就诈骗,但专骗老年人,真不讲武德。”顾劳斯义正言辞批评。
  “悄悄说得对。”
  谢昭从善如流,“下次换个年轻的骗。”
  嗯,不骗别人,以后只骗你。
  顾劳斯不知谢大人主意已经打到了他头上,犹在沾沾自喜。
  “好可怜的老皇帝。”他顿时腰不酸腿不疼裙子不漏风了,站起来扯住谢大人的手,“所以监考是不存在的,你到福建究竟是干什么?”
  谢大人无奈坦白,“重组前朝末年闽中的远洋船队,到东南亚走私红薯。”
  顾劳斯:???大哥,你玩得果然比一般人要高级。
  第120章
  “史上红薯传入中国, 有史可载是在明万历年间。
  远洋商船将红薯从南美带到菲律宾,菲律宾视作国宝,严加保护, 不许外流。
  闽中海商陈氏看中其味美饱腹且高产, 这才偷偷引种回来。”
  “嗯嗯。”谢部长的文史小讲堂开课了。
  顾劳斯十分捧场, 点头如捣蒜, “难怪你逮着汪三就是一通旁敲侧击。”
  汪氏闽中一支, 前朝也是大海商。
  不论是船舶建造技术,还是航海路线探索,都属当世领先水平。
  据说, 海商海盗不分家。
  汪氏与盘踞在东南沿海的几大海盗家族, 都有良好交情。
  可惜本朝禁海, 汪氏这才转向内陆买卖。
  “果真瞒不过你。”
  谢昭也不藏私, “我便是想借汪氏资源,出这一趟洋差。”
  哦豁, 公办出国。
  但顾劳斯一点都不羡慕。
  这趟有多危险,看大宁禁海令有多严苛便能猜测一二。
  “然后呢?找红薯跟你忽悠老皇帝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