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段野信服,他又质问道:“父亲,仅仅是因为他喜欢的爱人出身不够好,就值得你把他逼死吗?”
  “你胡说什么?”见段野说的话越来越离谱,段德曜终于无法再保持修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暴怒的状态,像是一只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雄狮。
  但是段野知道眼前的父亲不过是在无能狂怒,他又进一步追问道:“没错,大家都知道他是抑郁症发病自杀去世的。但是谁让他得上抑郁症的,你心里真的没有答案吗?”
  段德曜忽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整整地看着段野,嘴巴张着,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着段德曜那一头已然全白的头发,眼前的这个老人连走路都很困难的现状,让段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有些过于残忍了,于是他最后选择了保持沉默,迅速地离开了病房。
  段德曜当天晚上,预感到可能会睡不着,于是提前找自己的专属医生,要了一颗安眠药,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终于安然入眠。
  但是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段德曜当天晚上就做梦梦到了段鸿。因为死在了最风华正茂的年龄,段鸿每一次在段德曜的梦中出现时,都是一张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脸庞,因为他的生命被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六岁。
  段鸿穿着一身得体又合身的黑色西装,坐在了他最心爱的斯坦威钢琴前面,他修长又灵活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上下翻飞,行云流水地演奏完了他最喜欢的肖邦的《圆舞曲》,看起来是那样的风度翩翩。
  段德曜简直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虽然他一直都不认可长子在音乐方面花费大把的时间的行为,但是他即便作为一个音乐方面的门外汉,依然能看出来段鸿在音乐上是有天赋的,他的演奏是极有感染力的。
  一曲终了,段鸿站起身来,回头看着段德曜问道:“父亲,你最近过得好吗?”
  段德曜如实回答道:“不太好。”
  段鸿的表情看起来不太意外,他点点头,又问道:“为什么,是因为弟弟的妈妈也要和你离婚吗?”
  段德曜几乎立刻就摇头否认了,即便是在梦里,他依然不能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软弱,特别是在情感方面的软弱。
  段鸿苦笑了一下,说道:“也对,谁对你来说都不重要。除了工作,没有什么对你是重要的。”
  段德曜正要反驳他,段鸿却又接着问道:“爸爸,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那就是你知道我究竟是为什么死的吗?”
  段德曜的表情立刻忿忿不平起来,他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那个跳脱衣舞的女演员吗?如果没有她,你肯定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肯定已经功成名就了。”
  而就在此时,没有人演奏的钢琴忽然自己开始弹奏起来,段德曜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幽怨的钢琴曲,在他看来,即便是传说中的《黑色星期五》可能也不过如此。
  在音乐声中,段鸿的眼神忽然变得非常忧伤,紧接着段德曜惊讶地发现他年轻的容颜在刹那间就变得苍老,接着他整个人变得越来越透明,整个地板都开始震动,在急速崩坏的世界里,他很快就变成了一具阴森森的骨架——他现在真实的模样。
  即便是知道在做梦,这依然是段德曜见过的最诡异,最让他绝望并且触目惊心的场景。于是他很快就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从此之后,段德曜遇到的奇怪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第一件就是一个他很认可的照顾他的年轻护士,有天段德曜偶然听到她在和其他护士讨论一些手机上看到的八卦,而这八卦是有关自己儿子的绯闻。
  照理说,这种顶级私立医院的医护人员不至于如此,但是实际上并没有睡着的段德曜很清晰地听到她们在说,宋星阑有多么的可爱,段野有多么的帅气,两个人站在一起有多么般配,而不是现在一样被硬生生的被外力分开。
  段德曜自己控制电动轮椅,走了过去,他掀开了帘子,帘子后面立刻映出两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护士小姐当然知道在背后议论自己病人的家事是自己的失职,她几乎立刻就说了抱歉,但是段德曜却不置可否,而是径直地拿过了她手中的手机。
  果然正如段德曜所预料一般,社交媒体上的网友对于这种豪门二代的私生活讨论得十分激烈,但是让段德曜意外的是,网络上的这些人对于他们的同性恋情竟然大部分是表示支持的。
  即便是也有不少极端保守的人士,或委婉或直白地表达了对于同性恋反感的看法,也会立刻有人对他们的看法展开激烈的逐条驳斥。
  段德曜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老了吧,他发现他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世界了。
  他有些失落地把手机还给了护士,然后就开始用电脑处理助理发给他的公司的事务。可是还没过多久,他就感到腰酸背痛,叫护士过来把他移到床上休息一下。
  段德曜按了铃之后,发现来的人并不是熟悉的那几个经常照顾他的护士,虽然她戴着口罩,但是他总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可是他最近吃药之后人变得嗜睡并且记忆力也越来越差,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这人虽然穿着护士服,做的也是护士做的事,段德曜却觉得她一看就不像是那种服务别人的人。她因为自己的笨拙动作露出了有些歉意的笑容,向他解释她是来医院做志愿者的。
  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受到优待的弱势群体,段德曜当即对医院的院长提出了抗议,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年轻女性却依然能够隔三差五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直到有一天,段德曜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他直接让这个笨手笨脚根本不会照顾人的护士离开,她却怔怔地看着他,良久之后,她像是等待已久似的,忽然脱下了她宽大的护士服,露出了她穿着红色紧身裙的姣好身材。
  她拨弄了下她在护士帽子下面压住的大波浪卷发,看着段德曜问道:“你现在还没有认出我吗?”
  直到此时,段德曜终于认出了这个叫白奚言的女人——这个把他儿子间接害死的女人。
  他忽然用很严厉的语气质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白奚言笑道:“去问你家公子啊。”看着段德曜脸上始终一脸严肃的表情,白奚言收敛起笑容,说道:“不想你再重蹈覆辙。”
  看着段德曜一脸鄙夷完全不想和她说话的眼神,白奚言又说道:“你这个做父亲的,真的不想了解有关段鸿的那些事吗?比如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喜欢到不可自拔吗?甚至可以去死吗?”
  段德曜的眼中已经有压制不了的愠怒,但依然回答道:“不想知道。”
  白奚言觉得眼前的老顽固简直有些不可救药,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从那破旧的封面,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所以,连你儿子生前的日记也不想看吗?”
  段德曜的眼神开始闪烁起来,他用有些颤抖的手拿起对方放在他腿上的这个本子,明明不厚的本子却感觉似有千斤重一般。
  白奚言示意他打开,又说道:“其实他和我最相爱的时候,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说我很特别。”
  白奚言的眼神似是因为陷入了回忆,而变得有些伤感,然后她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说道:“但是在他死后看过他的日记,我什么都明白了,感谢他当时没有说实话。”
  她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因为她相信她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段德曜一定会因为好奇打开段鸿的日记本。
  她迈着袅娜的步伐走出了段德曜的房间,然后看见了一直伫立在外面的段野,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直到此时,事情的发展似乎一切都在段野的计划之中。
  段德曜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翻开了那个段鸿的日记本,一眼就认出了这确实是儿子的亲笔。记录的日记内容从他十八岁那年开始一直到二十六岁结束。时间跨度很长,但是因为段鸿的人生一直循规蹈矩,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所以有变化值得记录的事情并不多。
  从段鸿的大学生活开始,仅仅阅读了几页,段德曜就感觉到段鸿在字里行间表达的对自己大学专业的厌烦,他能够对抗枯燥生活的唯一方式,就是在日记本上默写喜欢的乐谱。
  因为段鸿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聪明到即便是面对自己非常不喜欢的东西,他也能做得很好,并且还能从本科一直读到博士。
  段德曜注意到,“父亲”这个字眼在他的日记里出现频率非常高,最经常出现的就是“父亲因为我今天又在周末弹了一下午钢琴,非常不高兴。”
  “父亲说我的专业课没有拿到全a,说明我还不够努力,但其实我想说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但我没敢开口。”
  ……
  段德曜忍不住开始想,为什么自己几乎从来没有表扬过他呢?明明他已经做得够好了。是不是多表扬一些,结果会不一样呢?
  段德曜一言不发地继续看下去,接着发现段鸿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偷偷地去看心理医生了,还一直坚持在服用抗抑郁的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