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承安嘴上没有说什么,心里难免起了一些波澜。他抽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公墓看了自己的母亲。他给母亲扫了墓,放上了她最喜欢的丁香花,还给她带了她最喜欢的两本书《红楼梦》和《诗经》。
边承安坐在墓前为母亲朗读了《红楼梦》中宝黛相遇的场景,边承安记事很早,在他还不怎么认字的时候,庄静兰给他朗读的睡前故事就是这样的古典文学。小的时候边承安自然是不懂的,但是他很喜欢母亲在阅读这些文字时候抑扬顿挫的语调。
边承安接着又翻开诗经,读了一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小的时候不懂却生硬记住的那些诗句,忽然有一天就顿悟了,然而那些教他诗句的人已经不再了。边承安在墓前默默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起身去了浦宁远给他发来的一个演出剧场的定位。
让边承安略微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这里并不是舞蹈学院的定位,而是一个陌生的剧院地址。而且边承安开着车,越往前走就感到马路边的街道两边越来越荒凉。他一度怀疑是不是开错了,他一再地确认定位,才发现这里确实是一个已经荒废的剧院。
然而外面的大楼再怎么荒凉破旧,也不妨碍真正走进剧场里面发现这里别有洞天。舞台上布景一看就有被人精心地布置过,边承安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很靠前排的vip位置。他一落座,就发现自己胸前那颗来自外星的绿色石头,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开始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
边承安环顾四周,看了看周围和他一起观看演出的观众,大家都西装革履的,打扮得有些过分精致了,虽然面孔都很年轻,但是眼神和气质一看就不是舞蹈学院的学生。边承安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感觉在他周围坐着的这些观众好像都不是人。
然而,可能因为这些年和浦宁远的朝夕相处,他已经完全不会因为这个感到震惊或害怕了。他通过胸前的这颗碧落星,感受到了来自周围磁场散发出的一种强大的能量。但是这种能量是没有恶意的。
随着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一束追光打到了舞台的中央,舞台渐渐拉开了帷幕。身着一身素白的纱衣出场的浦宁远唱的这首歌,依然是边承安很熟悉的那首《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塞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誉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知不知。”
浦宁远今天表演的竟然是边承安最喜欢的《谪仙》的舞蹈。自从上次在舞蹈学院的汇演看过浦宁远跳过之后,边承安一直念念不忘。果然念念不忘的事情必有回响。
不过边承安看着看着,发现今晚上演的《谪仙》这部舞蹈剧,和之前看过的好像不一样了。不仅浦宁远唱的这首《越人歌》重新编曲了,后面的剧情也改编了很多,加入了很多新的内容。
浦宁远所扮演的这位被贬下凡的小神仙,留在了人间,和一位人间的男子相爱了。这个男子的扮相颇为仙风道骨。虽然这么说感觉有点自恋,边承安觉得这个演员虽然长相和自己有些区别,但是气质上确实和他说不出的相像。
边承安在舞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情节继续推进,他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简直可以预知接下来的剧情。原因无他,是因为这些他们之间经历的这些悲欢离合,边承安在爆炸之后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他在梦境中全部真情实感地经历过了。
所谓的“庄周梦蝶”就是人在做梦的时候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的。在三百年前的古代,浦宁远是被边承安作为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捡回来的书童,两个人在朝夕相处中渐渐萌生情愫,明明很相爱,却因为边承安父母认为他们在一起败坏门风的观念,而强迫边承安另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
在边承安的新婚之夜,他们家忽然不知因何原因起了特别大的火。本来边承安应该像自己的家人一样被大火烧死的,浦宁远为了保护他,用尽自己的灵力,甚至不惜耗费自己的内丹,把边承安隔离在大火之外。
然而浦宁远从此灵力受损,修为大不如前,大火之后,边家那个聪明伶俐的小书童从此变成了一个失智的小傻子。
舞台上的熊熊燃烧的火焰效果实在太过真实了,浦宁远和周围伴舞表现痛苦的舞蹈动作也实在太过真实了。边承安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舞台特效能够达到的效果。与其说是魔术,不如说是幻术了。
边承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些舞台上的演员好像在大火的燃烧下,一瞬间都露出了原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人类的形态。
舞台的灯光和背景都在快速的变幻,好像在短短的几秒钟,就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化。红色如鬼魅一般的火焰不见了,竟然变幻成了蓝色的碧波荡漾的湖泊。当看见大片大片蓝紫相间的鸢尾花的时候,边承安终于认出来了这里是蓝苍湖。这是十八岁的边承安和浦宁远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在边承安的梦境里,从古代到现代,在不同的世界里,浦宁远这只小猫咪有时候是带人旅游的导游,有时是利用色相骗人买保险的骗子,有时是一个勤勤恳恳摆地摊的游牧民族少女。但是在边承安的眼中,都是一只在认真打工认真生活的小猫咪。
听郁明宣说,他之所以这么努力,是因为这样化形的时间才能越来越多。虽然他每一次和自己相遇,就算每一次都会相爱,但是等待他们最后的结局,都毫无例外就是浦宁远总会失忆。
不同的只是,有的时候他们能互相陪伴的时候长一点,有的时候他们能彼此陪伴的时间短一点。但是不管最后会怎么样,浦宁远总会义无反顾地找到边承安,像从来没有受过伤那样和他相爱。
不管是水舞台上蓝苍湖波涛汹涌的样子,还是在火舞台上古代的熊熊燃烧的烈焰,无疑都象征着浦宁远所经历的那些磨难。沉浸式体验过这些所有经历的边承安,一度看到落泪。
边承安注意到身边人给他递过来的一张纸巾,这才发现坐在身边的人竟然全部变成了自己认识的人。大黄和乔北正好坐在他的左边和右边,刚刚的纸巾正是乔北递过来的,因为乔北自己也在掉眼泪。
大黄虽然没有流泪,但是眼睛和鼻子也红红的。相对而言,更加淡定的只有大黄身边的郁明宣。
郁明宣看着舞台上穿着一身艳红色长裙的浦宁远,眼神有着说不出的复杂,有几分骄傲又有几分不舍,宛如一个看着即将出嫁女儿的长兄。
这时,在所有伴舞的簇拥下,浦宁远开始翩翩起舞,跳的正是当年边承安十八岁那年在帐篷外的篝火旁跳的极有民族特色的舞。就像当年一样,今天晚上浦宁远也没有穿鞋。白皙的脚踝上戴着那个黄金红宝石链子,随着他的舞步铃铛作响,每一下都好像响在边承安的心上。
随着最后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盛大的粉红色花瓣雨落下,有一枚调皮的桃花花瓣掉落在浦宁远的鬓边,浦宁远用指尖拈起这片花瓣,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吹,瞬间花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出现在他手中的变成了两枚不同大小的对戒。
此时的边承安被一堆人拉上了舞台,浦宁远郑重地对着他单膝跪地,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对边承安说道:“边承安,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愿意。”边承安立马把浦宁远拉了起来,两个人分别给对方带上了戒指,然后相拥而泣。
这个时候,在幕后候场多时的边慕鸢终于捧着一大束鸢尾花走到爸爸妈妈中间。
然而爸爸妈妈抱得实在太紧了,完全没有给他的空间,他只好挤了又挤,硬插进了爸爸妈妈的腿中间。很快他们终于发现了他,边承安一把把小朋友连人带花一起抱起来了。
乔北和大黄,一人拿着相机,一人拿着手机,给他们一家三口拍了无数张照片还有视频。
乔北一边感动地掉泪,一边又忍不住吐槽:“你们俩个搞什么嘛。求个婚搞这么浪漫,标准定那么高。你让我以后怎么求婚啊?我女朋友肯定怎么都不会满意的。”
那天晚上,海陵大学的所有师生发现从不发朋友圈的边教授发了唯一的一条朋友圈。
仅有的朋友圈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两只牵在一起戴着相同款式对戒的手。戒指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素戒,简单低调得简直不像是婚戒。
还有一张是浦宁远的侧脸照片。他浅琥珀色眼眸里有泪水在闪闪发光,脸上还有泪痕。眼神明明是忧伤的,但是嘴角却有笑意。头发上还有美丽的桃花花瓣,看起来像是一张偷拍照,甚至有点糊。但是这种梨花带雨又不经意间露出的美,简直杀伤力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