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纪珵骁没有出现。
沉姝妍独自坐在餐桌前,握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餐桌上少了一个人,明明该更宽敞自在,却觉得空落落的。
吴妈说他下午出去写生了,可能晚些回来。
阿婆没多问,只是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现在他消失了。一整个下午,连同晚饭时间。
沉姝妍垂下眼,缓慢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她不该在意他去哪里的。这不就是她想要的距离吗?
可她骗不了自己——心底那点细微的、无处着落的空洞感,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早早回了房间。
次日,天色阴阴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沉姝妍在廊下遇见纪珵骁时,他正背对着她整理画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仿佛昨晚的缺席从未发生。
“早,沉小姐。”他声音清朗。
“早。”沉姝妍点头,目光却落在他脸上。他眼下有极淡的青影,不明显,但仔细看能察觉。
“今天想请你帮个忙,”纪珵骁很自然地开口,“我发现后山有个池子,残荷的形态很有意思。”
他说得诚恳,眼神坦荡。沉姝妍拒绝的画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了轻微的点头。
荷花池在竹林深处,荒僻幽静。
事情发生得太快。
沉姝妍弯腰去够看上去挺近的一支莲蓬时,脚下青苔湿滑。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身体已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后死死环住她的腰,将她狠狠向后拽回!为了不让她撞上池边突出的尖锐岩石,纪珵骁在拉回她的瞬间,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彻底失衡,他硬生生拧转身体,用自己整个后背撞向那堆嶙峋的乱石——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肉体撞击硬石的钝痛清晰可闻。
紧接着才是他摔入浅水的“噗通”声,水花四溅。
沉姝妍惊魂未定地站稳,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慌忙转身——
纪珵骁半跪在及膝的浅水里,脸色瞬间煞白,额角青筋微凸,牙关紧咬,冷汗混着池水从鬓角滑落。他一手撑在池底,另一手下意识向后背探去,动作却因疼痛而滞涩扭曲。
他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被粗糙锋利的石棱划开了一道足有十几公分长的裂口。
纯白的布料被撕裂翻卷,裂口边缘迅速被渗出的鲜血浸染,刺目的猩红在白色衬托下触目惊心,并随着水迹不断晕开,像雪地中骤然绽开的红梅。
“纪珵骁!”沉姝妍脱口而出,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惊慌。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她。是她非要来,是她去够那支莲蓬,是她滑倒——全是她的错。
她再也顾不得池水泥泞,几步涉水过去,冰凉的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和裙摆。她伸手想去扶他,却看到他痛得微微发颤的肩膀,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是我害的。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反复锤打。
纪珵骁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阵尖锐的痛楚。他抬起头,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脸色依旧苍白,却还是对她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没事……石头有点锋利。”
他还在安慰她。
沉姝妍的鼻子猛地一酸。哑声说:“别动,我扶你。”
他尝试着自己站起,背后的伤口被牵动,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沉姝妍立刻上前,不再犹豫,伸手紧紧扶住他的胳膊。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赎罪的坚决。
他的手臂肌肉坚硬滚烫,即便隔着湿透的布料,也能感受到那紧绷的力量和微微的颤抖。她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几乎是半架着他,用尽力气将他从水里搀扶起来。
他大半的重量倚靠过来,湿透的白色T恤紧贴着她的身侧,冰凉的水渍和温热的体温同时传递过来,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池水的腥气,还有一丝新鲜的、不容忽视的血腥味,将她团团包裹。
白色的布料被血和水浸透,变得半透明,紧贴在他背上,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和那道伤口狰狞的起伏。 血迹还在缓慢扩散,红色在白色上蔓延,带着一种残酷而惊心的视觉张力。
这伤是为她受的。每一寸猩红都在指控她的任性。
“能走吗?”沉姝妍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支撑着他的手臂用尽全力,仿佛想借此分担一些他的疼痛。
“能。”纪珵骁低应一声,借着她和旁边竹子的力,慢慢站稳。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都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让他眉头紧锁,呼吸粗重。
回老宅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沉姝妍几乎承担了他一部分重量,每一步都踩在沉重的愧疚上。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和血腥味——那是她造成的血腥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因忍痛而细微的颤栗,每一下颤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他背后那片刺眼的红,像烙印一样灼烧着她的视线,也灼烧着她的良心。
回到老宅,沉姝妍让他先回房换下湿衣,自己匆匆取来药箱,脚步仓促得近乎慌乱。
约莫一刻钟后,她站在他虚掩的客房门外,手里提着药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他略显低哑的声音。
沉姝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纪珵骁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棉质长袖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衣褪到了腰间,松松垮垮地堆迭在髋部。 整个宽阔紧实的背部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肩胛骨如蛰伏的翼,脊椎沟深陷,肌肉线条流畅地收束到劲瘦的腰际。
而那道伤口,就在左侧肩胛骨下方,斜斜划过,皮肉有些外翻,血迹虽已清理,但红肿狰狞,在蜜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闻声微微侧过头,额发还带着湿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着的唇线显出一丝忍耐。
“麻烦你了。”他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责怪。
他的平静比责怪更让沉姝妍无地自容。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提着药箱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都是因为我。”
纪珵骁顿了顿,才说:“意外而已,和你没关系。”
他还在为她开脱。
沉姝妍的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她沉默地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他身后坐下。
这个角度,他赤裸的背脊和那道伤口完全占据她的视野。
那么长,那么深。
愧疚感铺天盖地袭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镊子夹起浸透碘伏的棉球时,手指微微发抖。
“会有点疼。”她低声说,声音干涩。疼也是她该受的,却由他来承受。
“嗯。”他应了一声,背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像是准备迎接疼痛。
冰凉的棉球触上伤口的瞬间,他整个背部猛地一颤,肌肉贲起清晰的轮廓,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沉姝妍的手猛地顿住。
“对、对不起……”她无意识地又喃喃了一句,动作放得轻了又轻,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减轻自己的罪孽。
她不得不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伤口的细节。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背脊完好的皮肤,温热的气息落在那片敏感的肌理上。
纪珵骁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垂下头,颈后的棘突微微凸起,沉默地忍受着消毒的刺痛,以及……背后那无法忽视的、属于她的、带着愧疚的靠近。
沉姝妍的指尖很稳,但心却乱得像一团纠缠的荆棘。视线所及,是他充满力量感的背部线条,是随着他忍耐而微微起伏的肩胛骨,是那道被她亲手处理的、因她而存在的伤口。
碘伏的气味、他皮肤散发出的温热体息、浓重的愧疚、还有这过分安静又过分亲密的距离,共同酿造出一种令人眩晕又心碎的复杂情绪。
消毒完毕,她拿起纱布和医用胶带。为了将纱布准确地覆盖在伤口上,她的手指不得不轻轻按在他腰侧完好的皮肤上,以作固定。
掌心贴上他腰侧肌理的瞬间,两人俱是微微一震。
他的皮肤滚烫,紧实。而她的手指微凉,柔软。
纪珵骁的背脊瞬间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肌肉线条清晰地虬结起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深长而压抑。
沉姝妍能感觉到自己掌下肌肤的震颤,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传来的、磅礴的热度和力量。
她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屏着呼吸,快速将纱布贴好,再用胶带固定。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动作完成,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指尖残留着他肌肤的触感和温度,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愧疚。
“好了。”她声音干涩,低头收拾着药箱,不敢再看那片赤裸的背脊和伤口。
纪珵骁缓缓吐出一口气,背部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立刻拉上衣服,就那样静坐了几秒,才伸手,将堆在腰间的衣摆慢慢拉上来,遮住了那片令人心悸的风景。
布料摩擦过伤口,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穿好衣服,他才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深处,似乎翻涌着一些未能完全平息的暗流,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谢。”他看着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沉姝妍摇摇头,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胸前的纽扣上:“该说谢谢和对不起的是我。伤口不要碰水,明天……明天我再过来换药。
“好。”他应着,目光却依旧落在她低垂的脸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显露出不安的唇。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充斥着消毒水味、血腥味、未散的愧疚和悄然滋生的、更加晦涩难言的情愫。
沉姝妍提着药箱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沉姝妍。”他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背脊僵硬。
纪珵骁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停顿了片刻,才低声说,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温和:“别自责。真的只是意外。”
他不说还好,他这样一说,沉姝妍眼眶猛地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匆忙点了点头,不敢回头,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沉姝妍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用力眨回眼中的湿意。
心脏沉甸甸地压着愧疚,还有另一种陌生的、因为他的保护和宽容而悄然滋生的酸软。
房间里,纪珵骁依旧坐在床沿,听着她仓促远去的脚步声。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背后被纱布覆盖的地方,疼痛清晰。
他静默了几秒,然后,身体向后一倒,重重躺回床上。抬起手臂,横搭在眼睛上,挡住了窗外微弱的天光。
黑暗中,感官被放大。背后火辣的疼痛,腰侧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一触即分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属于她的气息……
横在眼前的手臂之下,他的嘴角,开始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
然后,一声低低的、带着痛感却更显愉悦的喟叹,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
“……爽。”
就一个字。干哑,滚烫,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紧接着,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膛里震了出来,他笑得肩膀微微耸动,牵动了背后的伤,疼痛传来,他却笑得更畅快了些。
值。
这道口子,换她那么近的接触,换她眼里浓得化不开的、只为他而生的波澜。
疼是真疼。
可看着她防线被意外凿开一道缝的兴奋,比那点皮肉之苦,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