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野却无心以此揣测几位师长境界,他满眼都被房门外那道背光奔驰而来的熟悉身形填满。
  “烈山!师父在叫你!”
  却原来正是烈山接受共主之位后,对于族人稍作安顿便即刻回到此处,正要同师父、师兄分享喜悦。
  听到师兄呼喊,他加快步伐走进屋内。
  无暇思考伏羲统领与玄都仙师为何未曾离去,反倒来到此地。
  也未及辨认房中另一位老者是何身份,第一时间便先围到师父跟前。
  “师父。”
  烈山看到文梓已然闭上眼睛,便也下意识放低了声音,自然也并未得到回应。
  不过,他看到师父胸膛还在起伏,便觉莫名心安。
  烈山与毛野不同,并未觉醒宿慧的他,成长的记忆中并没有师父的身影。
  而今生师父对于自己最大的帮助,就是院种长出的那一株五色谷。
  那株五色谷,在自己面前铺就了一条路。其上并非坦途,他依旧心怀感恩地砥砺前行,不曾踟蹰。
  如今自己也算居于高位,有所成就。
  对于当年师父赠谷之恩,烈山自然感激却并无孺慕。
  而他此时对于文梓的感情,更像是一种对于自己日后暮年老态时光的照应。
  他自少年时便已至此处居住,是毛野师兄坚持认定,这位老者是自己的师父。
  烈山本能的对毛野师兄十分信服,之后便一直在师父身边居住。
  他对师父的存在已经习惯,这位迟暮老者终究在他生命中留下了印记。
  且受师兄熏陶,他也已然习惯于事事以师父为先。
  如果烈山没有记错,这应该是师父第一次叫他。
  他心中忽然就涌起一阵强烈的遗憾,这位老人的呼唤,自己未能听见。
  这份遗憾极其强烈,但也十分短暂。
  烈山的心绪很快就归于平淡,他对师父白日昏沉的状态毕竟已经习惯。
  他年轻时曾经有过很的大的好奇,分明师父已经风烛残年,为何每日却总能准时醒来,还能将整个部落巡察一圈。
  要知道,对应着师父愈发老态,行动更为迟缓,部落却日益发展,范围较之前扩大了何止一半。
  他幼时曾不止一次偷偷跟在师父身后,看着师父一步一步向前慢慢挪动,却从未有过回头。
  初时烈山还曾见过师父骑牛代步,后来却再没有过。
  因为彼时纵然黄牛俯卧于地,师父也已骑不上去。
  他亲眼看见师父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让黄牛返回院里。而后,其转身自行向前走去,步履蹒跚。
  师父手中敲锣的木槌,多时都只作为拐杖。
  打更的铜锣全凭夜风激荡。
  他也曾见师父在雨雪过后的泥泞不堪,步履维艰。也曾目睹其遇到建设工程旁的横堆乱放,无奈绕远。
  然而,无论遇到何等挫折,师傅巡查部落一周,用时永久恒定。
  纵然,自己感觉那趟行程无比漫长,也无改当夜五更时光。
  烈山当时心中便已明了,师父此人绝非寻常。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烈山半蹲在师父面前,注视其沧桑的容颜,心中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那是所有好奇与陌生,在漫长时光中浸染过后的普通。
  正如自己面前这位苍老的长者,没有过交流,甚至鲜少照面,却不再陌生,也失了好奇。
  他的存在是那么天经地义,他的表现是那么理所应当,他就这么成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习惯。
  烈山内心感慨一番,而后又将心绪收敛,抬头看向师兄。
  他正要说话,才恍然觉察屋内还有其余身影。
  “首领为何会在此处?”
  另外三人之中,他同伏羲还算熟识,便径直发问。
  他原本以为伏羲首领早已离开,不料此处又再次得见。
  “我等前来探望文梓师兄!”
  烈山已在身边追随多年,今日,却是伏羲首次向其透露自己与文梓的同门关系。
  第126章 三尸尽斩
  从来没有人向烈山提及过师父与首领的这层关系。
  他便下意识看向毛野师兄, 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毛野并未直接回应,而是为其介绍:“这位是师伯祖,两位师叔皆是师伯祖门下弟子。”
  烈山方才顺势关注到, 自己身后这位老者虚须发皆白,精神矍铄。
  其面上却并无太多沧桑,取而代之的是, 久经岁月历练的恬淡。
  “拜见师伯祖!”烈山恭敬行礼。
  刚才这位玄都仙长前来宣旨之时, 他就在现场, 自然知道玄都是何身份。
  再将方才师兄所言信息串联, 他已然明了这位师伯祖应是圣人当面。
  原来,自家师父还有这种背景!
  老君自然知道烈山底细,对其又是一番勉励。
  他们三人下界事务了结, 自然并未久留。此地有毛野照料, 文梓现状也不必担心。
  老君略微叮嘱一二,便自离开了。
  玄都与伏羲二人自然一并离开,他们还须前往火云洞,那里将是人族三皇道场。
  他们几人离开之后, 烈山心中积攒满腹疑惑。
  他向师兄询问,得到回应却只是让自己安心处理人族事务, 莫使师尊期许落空。
  烈山对于这种回应自然并不满意, 然而后续人族繁杂的事务很快消磨了他的好奇。
  当他真正执掌人族之后, 所面临事务远非之前可比。
  除却日常发展生产之外, 烈山又另外添了一桩心事。
  部落中有很多族人状况与师尊相近, 但他们未能过多坚持, 很快便已离世。
  他终于意识到无论是老、病、亦或是伤, 人的生命最终都将会归结于死。
  那些踏上修行之路的人, 能否避开此劫尚未可知。
  但据他观察, 修行有成虽能延缓衰老,但大多数修士却也仍旧难以超脱生死。
  这种推测,也得到了师兄的印证。
  况且,也并非所有族人都有修行之机。
  烈山以推广五谷聚拢威望走至人前,自然也习惯于在土地中寻找转机。
  他注意到,有些动物受伤之后,会使用特定植物缓解。或外敷,或食用,竟果然真的有效。
  他便将这种状况同人族联系起来,决定以身试草,为族人开辟一道保障。
  随着烈山践行此道,面上也很快爬满沧桑。
  但他终究年轻,未能赶上师父进度。
  那一夜,他没有听到打更的锣声。
  再次中毒卧床的他,挣扎着下地,推开家人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向着师父的院落跑去。
  毛野师兄已盘膝坐在那里,与其相对而坐的师父,胸膛没有了起伏,停止了呼吸。
  见到烈山到来,毛野起身招呼:“我们将师父肉身移至院中。”
  烈山懵懂地听从着吩咐,同师兄一起轻轻托起师尊,慢慢移送到院落之中。
  今晚的夜色格外漆黑,天空中未曾洒下半点月华星辉。
  将师尊肉身安放之后,便见部落方向,有点点火光向此处聚拢。
  那是族人没有听到今夜准时的打更声,心中便已明了,有一位老人真的走了。
  族人们心中为之一空,再也无法安睡,举着火把自发前来送行。
  他们没有人的生活与这位老人有过交集。
  很多人都不曾见过这位老人身影,甚至不曾听闻其人其名。
  但这一夜锣声没有响起,他们方才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长者,夜夜陪伴守护族人走完了一生。
  院外苍穹,灯火通明。
  师尊面前光亮如昼,背后漆黑一片。那是一道伟岸身形,在众人聚拢火光中的投影。
  这位老人每每只在夜间行走,从未现于人前,似乎毫不起眼。
  此时,有光芒映照,族人方知其身形伟岸。
  倘或,他曾沐浴阳光,必然早已引得众人仰望!
  烈山同诸多族人一样,对今日到来早有预料,此时面上并无太多悲切。
  之前每每思及多有感慨,今日事到临头反倒释然。
  “师尊生前于自身职司不曾有过半点懈怠,便只为族人安眠,不耽于与生产。诸位心意,师尊之灵自当明了,我与师弟亦是感激。”
  毛野见族人聚集于此,长久不肯离去,却也出言劝说。
  “诸位今日若为此劳顿,想来师父之灵也自难安。还请各自回返安歇,莫要误了明日生计。”
  众人见毛野教主言辞恳切,自己聚集于此,也不过聊表哀思,并无实际作用。
  便也纷纷听劝,各自对着老人遗体鞠躬致哀,而后缓缓离去。
  族人各自离散,一片灯光火海化为星光点点,逐渐向部落各处蔓延。
  然而,被众人来时汇聚于此的光芒却并未就此消散。
  而是缓缓向着文梓头顶上方空间凝聚,终究汇聚成一朵实体火苗,在一尊玄黄莲台中心跳跃。